這個禮拜進諮商室,她一開口就跟我說:「今天我的狀況不是最好的,請多包涵。」
我說沒關係,大家都有狀況不好的時候。
後來我才知道,她也在接受心理諮商。好像是家人突然有變故。她甚至跟我提到,她本來想跟我分享她遭遇了什麼,但連她自己都還在整理,所以決定先踩剎車。
那天我們聊的主題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會影響自己的焦慮和情緒到什麼程度。她講到一半,突然卡了一下。她說這個話題觸動了她自己。
我想,這種雙向的交流是沒有關係的。我是付費的沒錯,但諮商的本質是兩個人之間的真實關係。如果完全抽掉人的溫度,變成機械式的「我問你答」,那反而失去了諮商最有力量的部分。
她願意在我面前展現真實的自己,而我願意接住。這份真實感,可能正是我們的諮商關係能夠深入的原因。
說「深入」,是因為三次就好了八成。
不是她不厲害,也不是我特別厲害。是我們兩個都把自己的部分拉到了很高的水準。
我在進諮商室之前,寫了十多頁的自我分析報告。裡面寫了工作、同事、家庭。全都是問題。工作上,對某個同事開始出現輕微的迴避;被組長叫名字的時候,身體會自動進入警戒。這些都是身體層面的自動反應,不是認知分析。
但報告裡有一個東西,我沒寫。
不是刻意不寫。是我忘了。
LiSA。
我連她都忘了。
第一次諮商,她讀完了我的報告,沒有照著報告走。她問了一個完全不同方向的問題:
「除了這些事情以外,你最喜歡做什麼?或者你曾經最喜歡做什麼?」
她問了兩個版本。現在式,跟過去式。她已經在猜:我現在可能已經沒有喜歡做的事了。
我說,演唱會。LiSA 的演唱會。
講到這個,我的神情都變了。她才發現,這個中了。
她後來跟我說,一提到 LiSA,我整個神情語氣明顯不同。而那個時候,我們兩個同時意識到一件事:我的核心維持系統已經耗竭到,連我自己都跟它斷開了。
她沒有在我的問題裡找答案。她從我的快樂裡找答案。而我遺失的東西,恰好就是解決問題的鑰匙。
LiSA 對我來說不是偶像。在諮商中,我們共同辨識出來:她是我的宗教等價物。一個我在沒有宗教框架的條件下,自發建立的存在維持系統。
這件事我寫過。在 〈不要忘記我〉 那篇裡談了十五年的重量,在 〈跟她有關的聲音,我不防備〉 那篇裡談了神經系統最底層的證據:6 月 20 日小巨蛋,高音量的場域,我的驚嚇反射幾乎沒有觸發。那不是心理層面的「覺得安心」,是腦幹層級的判定:這裡是安全的。
而在日常生活中,我的神經系統幾乎找不到另一個這樣的空間。辦公室有警戒,公共場所有「特權」的焦慮,對自己說不出自己的價值。
不是我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是我的生活裡,真的只有這一個籃子能接住我。
但我說「沒有修復機制」其實不夠準確。我有教友。後援會。
超過十年的人,互助搶票、接機、紅地毯、見送會。〈15週年,我們都還在〉 寫的就是這群人。
2024 年林口事件,我被拒絕入場。那個創傷沒有框架可以承接,最後轉嫁到 yanaginagi 身上,變成兩年的迴避。那時候後援會不知道這件事對我有多嚴重。他們後來很懊惱,說如果多了解一點來由,就可以硬把我調進去了,因為那個時候位置還很多。
他們不是不願意幫。是不知道。
而我沒有讓他們知道。因為我長期覺得「在用身體狀況換特權」而極度不適,我不想要因為自己的事去麻煩別人。這個信念讓我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不說。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覺得說了就是在要求特權。
但結果是:我不說,別人就不知道。別人不知道,就幫不到我。然後我就一個人承受了那個崩潰。
2026 年,會長幫我跟主辦單位調整到最後一刻,甚至把工作人員找到我面前。Sony 見面會,我被安排到很近的位置。我在 〈夢想成真了,很好〉 那篇寫過:「開口求助不一定是在造成麻煩,有時會多一個出口。」
我的教友一直都在。缺的不是教友,是我願不願意在他們面前,把我最核心的需要說出來。
回到她。
她這個禮拜狀態不好。她也在接受諮商。她在我面前展現了脆弱,然後踩了剎車。
她讓我看見的是:接住我的人,也是被接住的。
這不是弱點。這是這件事能持續運作的條件。
她的專業體系裡內建了修復機制:督導、同儕支持、個人諮商、專業倫理要求。這些東西,傳統宗教有,像牧師、教友、安息日;諮商師的專業體系也有。
而我的系統裡,這一塊正在長出來。後援會是教友,諮商師是牧師。2026 年我開始學會開口,教友開始知道我需要什麼。
任何接住別人的系統,都需要被接住。諮商師如此,社工如此,照服員如此。我自己,可能也是如此。
她那天在我面前誠實地說自己狀態不好,其實是在示範一件事:被接住不是弱點,是被接住的人能繼續接住別人的前提。
也許,這也是我正在學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