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突然找我講話,我整個人會彈起來。

不是誇張。是真的彈起來,別人看得到。對方會停下來,那個眼神,然後接下來每次要跟我講話都特別小心。小心翼翼本身又是另一種負擔,因為我被當成需要特殊處理的人。

電影爆破也是。槍戰也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不好的事也是。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看起來就是一個「對突然刺激過度反應」的人。我自己也這樣以為。

然後 6 月,我坐在小巨蛋 LiSA 的場子裡。

整場幾乎完全沒有反應。

那不是小場地。將近兩萬人,低頻很多,燈光強,音量一定不低。如果我真的怕吵,那個環境應該讓我爆掉才對。

只有安可前彩炮有反應。一下,就過了。

更奇怪的是,那天有兩個人突然找我說話,我也沒事。

這個就很難用「音量」解釋了。如果只是聲音問題,有人突然開口講話應該一樣會彈。但沒有。


後來我拿這件事跟 GPT 還有 Claude 討論。他們丟了一些東西給我查。

1979 年那篇 CP 兒童研究用突然的 85 分貝聲音刺激,結果 CP 組的反應比一般兒童大。樣本小,年代久,不能拿來診斷自己,但方向對得上。

也有更廣的說法:NICE 的 CP 指引提到,CP 的困難不只肌張力,感覺資訊的登錄、處理、知覺都可能受影響,聽覺、前庭、本體覺都牽涉進來。2025 年的系統性回顧說痙攣型 CP 感覺處理困難比例大概 55 到 83%。

這些我看了。但老實說,對我比較有用的不是文獻,是我自己給的那組樣本。


我把能想到的東西全列出來,發現我的反應其實不是同一種東西。

彩炮是一種。電影爆破是一種。聲音出現,身體就先反應了,腦袋還在後面追。

有人突然找我說話不一樣。不只是聲音的問題。聲音進來的同時,我知道我得回應,而且我藏不住,別人看得到。那個「看得到」才是後面的麻煩。

還有一種跟聲音根本沒有關係。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不好的事,身體就已經上去了。還沒發生。就上去了。

這三個走的不是同一條路,我後來才意識到。但有一個地方是重疊的:我來不及準備。


所以 LiSA 那場為什麼沒事,好像也說得通了。

不是音樂蓋過其他刺激。是那個場域對我的系統來說不是威脅。

我等了很久。刷票。6 月 19 日沒進去。終於進去的時候,身體可能已經從「一直掃描會不會又失敗」切換到「我到了」。這個切換本身就會降警報。

而且我有把手放胸口,用類似 CFT 的方式調節。我選擇在那裡。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裡。整個系統沒有理由被拉起來。

彩炮是唯一從外面硬塞進來的、不符合這個判定的東西。所以它單獨觸發了。


我也想起另外兩場。

yanaginagi,Zepp。我人在那裡,心在小巨蛋。那天不是去看另一個喜歡的歌手,是 LiSA 進不去之後我被迫站在另一個地方。我有沒有反應?我忘了。可能是有反應但被更大的缺席感蓋掉。也可能是系統已經飽和,後面的東西根本沒被登錄進去。我不知道是哪一種。

Kalafina。她們的音樂不是爆裂型,但音場一直壓著你。多聲部、疊和聲、長音、高頻、弦樂感很重的編曲。不是突然嚇你,是持續負荷。我到安可前才稍微好一點。那大概不是「適應很快」,是花了幾乎整場才讓身體相信這裡不會真的傷害我。

也可能是我終於找到一個夠小的理由讓自己留下來。


三場放在一起,差異不在分貝。

LiSA:高音量,但高意義、高預期、高安全感。身體被穩住。

yanaginagi:音樂可能沒問題,但情境是錯位的。

Kalafina:不是突然嚇到,是音場形成長時間負荷。

日常:連有人突然講話都會彈起來,而且藏不住。


最讓我不舒服的結論大概是這個。

我的日常環境對我的系統來說可能本來就不夠安全。

不是有人在欺負我。不是環境真的很危險。是身體的預設值就是比較高。隨時在掃描。隨時準備。隨時來不及準備。

LiSA 那場不是「演唱會治好了我的感覺敏感」。是我終於待在一個身體願意降下來的地方,然後發現:原來我也可以沒事。

那個「原來我也可以沒事」才是最怪的感覺。

因為它代表問題一直都在,只是我習慣了。


我不會說這是一個勵志故事。

如果主變因是突然性,是來不及準備,那這件事其實是可以被處理的。不是避開大聲場合。是提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突然的聲音。是別人要跟我講話之前先出聲提示,而不是直接開口。

但現實是,世界不會為你這樣運作。

彩炮不會有人先跟你說。有人突然找你講話也不會先預告。你可以帶耳塞,可以提前查演出有沒有爆破效果,但你沒辦法讓每個接近你的人都先咳嗽一聲再開口。

所以我也不知道結論是什麼。

大概就是,我比我想的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在做什麼。但清楚歸清楚,能改的東西有限。

剩下的就是繼續觀察。然後希望有一天找對人談的時候,這些觀察比一個診斷標籤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