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篇的時候,我還在住院。這次住院中間有會診,醫生安排我去照 X 光,片子出來,整條大腸都積滿了,全部都是。醫生依照這個結果開了 Evac 灌腸液。灌完當下確實有排出來,如果只看「有沒有效」,這一步是成功的。

麻煩的是後面幾天。一直有少量、水水的東西在滲,斷斷續續,一直沒停。我自己的形容是假性腹瀉,也就是溢流那種樣子:硬的還卡在裡面,後面變稀的從縫隙滲出來。我有腦性麻痺,坐輪椅,這種事沒辦法自己處理。每滲一次,照顧我的人就要幫我換一次、清一次,皮膚也一直碰到那些滲出來的東西。

後來醫生又加了消脹氣的藥,還有一支促進腸胃蠕動的針。那支針叫什麼我不知道,人躺在病床上,開口追問藥名也有點怪。不過藥名不是我想寫的。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醫生開藥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把照顧者的負擔也算進去,而不是只看哪一種效果比較好就開哪一種?

灌腸管得到的,本來就只有下面那一段

Evac 是磷酸鈉灌腸劑。愛爾蘭 HPRA 核准的同類產品仿單寫,一般大約五分鐘會排出,排空的範圍是直腸、乙狀結腸,以及部分或全部的降結腸。

我的 X 光是整條都滿。拿仿單寫的範圍去對,一瓶灌腸碰不到上面的橫結腸、升結腸,後面幾天一直滲,跟「上面還卡著」在機制上對得上。這是我自己對照資料的推論,沒有經過醫師確認,不能當成診斷。

但它讓我看清楚一件事。「灌完當下有排」量的是那幾分鐘,後面那幾天的換、洗,還有皮膚一直碰到滲出物,在這個量法裡全部算成零。

指引裡,可預期本來就算在效果裡面

「把照顧的人算進去」聽起來像是在效果之外,再多要一點方便。但指引本來就把它寫進去了。

英國 NICE 的成人糞便失禁處置指引 CG49,開頭就要醫護意識到糞便失禁對當事人以及照顧者的身體與情緒影響,處置要依個別情況調整,也要依當事人的反應與偏好調整。它把「在可預期的時間排空」寫成腸道處置的目標之一。講到行動受限的人時寫得更直接:初步處置後還是有失禁的人,應該給一套能在照顧者需要時在場、讓排便有計畫、可以預期的方案。

英國脊髓損傷專業團體 MASCIP 的神經源性腸道管理指引(2021)是為脊髓損傷和其他中樞神經狀況寫的,不是專門寫腦性麻痺,但它講的事跟我很近。它說處置怎麼選,不只看腸道功能本身,也要看行動能力、手功能、獨立程度、照顧者在不在、住家環境,以及當事人的偏好。規劃時要問:如果需要照顧者投入,這套方案能不能持續?評估結果的時候,要把失禁次數、每次腸道照護花多久、糞便的狀態一起記下來。它也寫,就算因為別的原因住進非專科的急性病房,也應該維持符合當事人需要的腸道方案。

我的讀法是,花多少時間、照顧的人撐不撐得下去、排便能不能預期,這些本來就是效果的一部分。

照顧的人實際扛了什麼

我原本也想知道,這種灌完還一直滲的狀況普不普遍。查了一輪,找不到住院、行動受限或腦性麻痺病人出現溢流的比例,所以這題我先不回答。

照顧負擔倒是有研究。日本 Shogenji 等人在 PLOS ONE 發表的研究(2024)比較了家庭照顧者和機構職員。如廁協助包括陪上廁所、坐上馬桶、更換吸收用品、清潔會陰,一天要做好幾次,夜裡也要;吸收用品一漏,還要洗床單、處理衣服。對家庭照顧者來說,吸收用品滲漏是最常見的身體負擔,占 46.5%,而且調整其他因素之後,糞便失禁仍然跟這項負擔獨立相關(調整後勝算比 1.822)。

Yu 等人在 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 的研究(2025)看的是中國深圳長期住院臥床的病人。文中寫,長時間接觸糞便會增加皮膚損傷的風險,例如失禁相關皮膚炎;醫院裡的照顧人員要在時間和人力有限的情況下,把這件事跟其他工作一起做完。文中還寫,正式的皮膚評估和處理,通常是皮膚已經出現損傷之後才開始。

這些研究看的是居家、機構或長期臥床病房,跟我這次住院不是同一個情境,數字不能直接套到我身上。但它們描述的事情,就是我這幾天看到的:每滲一次,就是一次換洗,皮膚就多碰一次。

醫生先看安全,有他的道理

我不想把這篇寫成在罵醫生,因為反過來的理由也是真的。

這類灌腸劑的安全底線寫得很硬。英國的同類產品說明書寫,建議滯留不要超過五分鐘;如果沒有排出來,或滯留超過十分鐘,可能出現高血磷、低血鈣、脫水這類嚴重副作用,不能再給下一劑,要由醫師評估。所以醫生把「有沒有在時間內排出來」放在第一位,是有根據的,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當下有排」會被當成這一次處置成功的指標。

NICE CG49 對急性嚴重的糞便堆積,本來就建議先走直腸途徑,目標是讓腸道清乾淨,而且常常要連續幾天重複。直腸途徑不適合或清不乾淨時,才改用強力的口服瀉劑,而指引也提醒,口服瀉劑可能帶來腹部絞痛、稀便,以及比較長時間的腸道活動。換句話說,另一條路也不是沒有負擔,先選灌腸,有時候正是因為它比較可預期。

急性病房的時間也是真的有限。瑞典 Lundberg 等人訪談一家醫院老年病房的護理師和醫師(2020),受訪者說時間會先給導致住院的主要問題、給藥和文書,腸道問題就算被認為重要,工作一多也會被排到後面。他們也認為選瀉劑最好先跟病人商量,但實際上不一定做得到,常常是由個別醫護依照習慣和病人的狀況決定。

所以我能理解醫生為什麼這樣開。我想說的是,「當下安全地排出一部分」跟「後面幾天的照顧負擔」,不必互相取消。

如果換成肛門塞劑呢

我後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初用的是肛門塞劑,不是灌腸,後面那幾天會不會滲得少一點?醫生的說法是,塞劑的效果沒有灌腸那麼強。

查下來,醫生的說法跟資料對得上。MASCIP 那份指引寫,甘油塞劑是溫和的局部刺激,兼有潤滑作用,大約二十分鐘會有反應;含 bisacodyl 的刺激性塞劑,英國常見的植物油基質大約三十分鐘。英國 bisacodyl 塞劑的說明書也寫,通常二十分鐘左右見效,範圍是十到三十分鐘。前面那份灌腸劑仿單寫的是大約五分鐘。伊拉克一份 2026 年的兒童糞便嵌塞研究裡,磷酸鹽灌腸加口服藥那組清開的比例,也比塞劑加口服藥的兩組高,不過對象是小孩,每組只有十幾個人。MASCIP 也寫,碰到糞便嵌塞,可以用磷酸鹽灌腸配合口服藥處理。像我這次整條都滿,醫生選灌腸並不奇怪。

不過同一份指引也寫,大容量的磷酸鹽灌腸在日常腸道照護裡不常規使用,理由包括開始作用的時間可能難以預期,還可能造成水樣便和腹部絞痛。日常照護用的是塞劑、小容量灌腸這類直腸刺激劑,目的是讓腸道在適合當事人的時間排空,原則是在有效的方法裡挑最溫和的那一種。NICE CG49 也寫,口服瀉劑造成失禁、又需要有計畫地排便時,應該改用直腸給藥。

我沒有找到任何研究直接比較塞劑和灌腸用完之後會不會一直滲,所以換成塞劑會不會好一點,我沒有答案。我只是覺得,如果照顧的人也算進去,一個力道弱一點、但時間比較抓得準的方法,也許在某些時候會比較合適。這是我自己的推想,不是用藥建議。像我這次整條都塞滿,塞劑夠不夠力,本來就要由醫生判斷。我想要的,只是選的時候,這個選項也能被擺上來談。

臺灣也寫了,家屬要一起決定

臺灣其實也有這套語言。國民健康署的醫病共享決策說明寫,醫病共享決策從民國 104 年起列入醫院評鑑基準,定義是醫療人員與病人及家屬合作,對醫療照護服務做出共同的決定:醫師提出各種處置的實證,先了解病人的價值觀和期待,再一起決定。它沒有寫到「開通便藥要算照顧者的工時」這麼細,但病人和家屬的考量要進到決策裡,這件事寫得很清楚。

NICE 的共享決策指引 NG197也寫,要問當事人想不想讓家人或照顧者一起參與;每個選項的風險、好處和後果都要公開談,包括維持現狀;也要承認當事人對這些事情的權衡,可能跟醫護不一樣。

我覺得應該算進去。安全還是放在第一位,只是在選的時候,把後面幾天可能會怎樣也講出來,讓會一直換、一直清的那個人,也有機會一起選。

灌完那幾分鐘有排,這一步看起來是成功的。後面那幾天,是照顧我的人一次一次換出來的,那也應該算在這次處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