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滑到一則虛擬航空社群的貼文。內容本來很平常:今晚飛哪一段航線、幾點開始登機,歡迎大家一起上線聊天。最後又補了一段,再次強調自己所屬的那一家才是「正牌」,請大家認明官方社群,千萬別跑錯。

我在底下留言問:為什麼要澄清這麼多次,難道這種東西還有假的嗎?

對方回得很認真。他說另一家不算假的,只是他們這邊資深的飛友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建立規範、規劃訓練、調整機隊,也跟 VATSIM 那邊做過協調和審核;另一家的資源和資料都還沒有完整,連航班軟體都不是自己的。所以他才會一再提醒大家慎選,但不介意大家加入哪一家。

哪一家比較正統,我沒有打算判斷。我在意的是,這個圈子已經小成這樣,為什麼還要把力氣花在跟自己人比誰才是正牌。

小到什麼程度

臺灣沒有像國外 FlightSimExpo 那樣成熟的圈子。光是想在 PF 這類場合弄一個小區域就很難,更別說辦一整個展覽。我在〈在虛擬天空中找自由:模擬飛行二十年〉最後寫過,模擬飛行的圈子很小,那時講的是很多事找不到人聊(https://b-log.to/life-stories/flight-sim-20-years-freedom/)。

退一萬步說,就算到了國外,這個圈子的比例也小得可憐。FlightSimExpo 2024 在拉斯維加斯舉辦,是歷來規模最大的一屆,現場登記 2,440 人,另外 343 人在家看線上內容。微軟在同一場展上說,MSFS 2020 上市將近四年,累計有 1,500 萬名玩家。累計人數看起來不少,換成同時上線人數就看得出差距:Steam 上 MSFS 2024 的歷史高峰是 10,600 人,Apex Legends 是 624,473 人。英雄聯盟不在 Steam 上,Riot 在 2019 年說,它每天的同時上線高峰接近 800 萬人。

MSFS 2024 出來之後,確實有往上拉一點。Steam 上的每月平均同時上線人數,從 2025 年年中的兩千多人,爬到 2026 年 10 月的 5,400 人左右。但還是不夠。

平常講話也聽得出來。大家會說去玩 MMORPG、玩魔獸、玩手遊、玩 Apex、玩 LOL,不會有人說「我們來玩模擬飛行」。

虛擬航空沒有錢可以搶

我玩飛行模擬二十年,是以飛行員的身分加入虛擬航空,早期的 smartCARS 這類系統都用過,自己沒有經營過任何一家。就我這些年看到的,虛擬航空沒有收入的利基點,純粹是用愛發電。這家多拉一個、十個人,那家多拉十個、二十個人,那又怎樣?收到的錢不會比較多,系統費還是要繼續燒。

圈內有名的人也一樣。Matt Davies 做過 ProjectFLY,一套可以接各家模擬器的飛行紀錄和虛擬航班追蹤軟體,營運了大約六年;我記得他還豪言壯志地宣布過要做 A380 的機模。ProjectFLY 的核心功能免費,他在回應外界質疑時公開算過帳:使用者六萬多人,每天大約 1,100 萬次網頁請求,光是基礎設施,一個月就要 2,000 英鎊左右,一年 24,000 英鎊。半年內三次募款,總共募到 4,000 英鎊,照這個速度一年是 8,000,剩下的 16,000 英鎊得自己扛。他說過不想找投資人,因為那樣就得把 ProjectFLY 變成營利的東西。那次募款換來的也不只是捐款,他在同一篇回應裡寫,有人用假帳號天天攻擊他,連他去買菜都被說成是在花捐款。2023 年 3 月,他因為健康問題過世,ProjectFLY 隨後在 3 月 13 日停止營運。

做影片的 FroogleSim 後來也退圈了。他在 2021 年 8 月結束飛行模擬頻道,當時社群的討論是這樣形容的:原本為了好玩開始的事,變成一份他不想要的工作。就我所知,他除了 YouTube 和本業以外,從這個圈子賺不到什麼錢,當時有拿到硬體贊助,但也就這樣。

一個做工具,使用者有六萬多人;一個拍影片,在圈內很有名。收入還是蓋不過投入。要在這個圈子賺很多錢很難,除非奇蹟發生。

這個圈子要有收入非常難,所以飛行模擬的硬體都賣得非常非常貴。市場小,開發、模具和客服的成本只能攤在少數買家身上,單價只好拉高,不是廠商貪心。

能有收入的路只有幾條:賣實體硬體、賣付費機模或場景,或者本業就跟航空有關,像是真實的機師拍影片。就算是賣付費外掛,大部分開發者賺得也很少,很多人另有本業,真正賺錢的只有榜上最前面那一小撮。圈內最有名的 PMDG 沒有公開財報,能拿來對照的只有微軟給過的一個數字:2023 年 MSFS Marketplace 營收前 12 名裡,An-225 賣了大約 10 萬套,單價 20 美元,大約 200 萬美元;PMDG 的 737-700、737-800 也在同一組前 12 名裡。照這個量級去想,圈內最大的牌子,規模大概也就是一間小型軟體公司。

MSFS 2024 時期,微軟把很多開發團隊拉進來,有點像收編。基本版的 70 架飛機由 iniBuilds、Carenado、Got Friends 等社群團隊製作,機場大多交給 Gaya,全部加起來超過 800 人參與。說是收編,其實比較接近付錢包案子。這些團隊多了一筆案子的錢,收入會稍微高一點,但應該不會高太多,而且能被拉進去的,本來就是已經有名氣的團隊。

虛擬航空、免費工具和社群活動,都不在這幾條路上。

回到那則貼文。我也能理解,連官員,甚至同行,都會自己打自己。如果大家團結一心、目標一致,目標更容易達成,圈子也更容易擴大。但以人性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嗎?

想了一下,其實不需要所有人團結一致,那本來就不符合人性。只要有一群人願意不互相拆台,各做各的,彼此留一點餘地,就夠了。要的不是一致,是不內耗,這個門檻低很多。

我知道人就是這樣,也沒有天真到以為講一講就會改。只是這個圈子已經夠小了,至少別再自己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