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29，我寫過一篇《超級電腦》的文章，說這本十幾年前的網路小說預言了 AI 助理。我把小敏叫作「全知助手」，還說自己某種程度上活成了書裡的主角。

最近重新讀書裡跟 AI 有關的段落，我發現當時漏看了一句話。

第七章明說：即使到了 2086 年，小說裡也還沒有真正的人工智能。小敏能流暢對話，靠的是龐大的資料庫；遇到不知道的事，她會回答：「對不起，資料庫中沒有此類問題的答案。」

第九十九章有個更具體的例子。陳旭想查三聚氰胺為何出現在食品裡，小敏只能給他化學資料，沒有相關事件的記錄。他最後得自己上網找。

我當年寫的「全知助手」，跟這個設定其實差得很遠。至少在這些段落裡，作者讓小敏把知識的缺口說出來。

我從記憶系統裡找回 2025/10/28 跟 Claude 聊這本書的對話，想看「全知助手」是怎麼來的。那篇文章就是那晚跟它一起寫出來的。

那天我講的都是自己記得的內容，Claude 手上沒有這本書。我只說書裡很多東西跟 AI 助理的應用很像，「全知助手」是它下一句自己加上去的。

防線那段更明顯。我當時說：叫它攻擊別人，它不做；可是如果有人幫你拿到管理員權限，別人再來攻擊你，它會幫你防守到底。這跟第二十五章對得上。小敏在書裡說，如果陳旭是那個網站的管理員，對方攻擊他就等於攻擊本機，她會開防火牆全面防禦。

Claude 把後半句分成兩件事，把「管理員權限」解讀成突破限制的方法，對到今天的越獄，還說這是「最神的預言」。舊文把越獄對到書裡的管理員權限，就是從這裡來的。

同一次回答裡，它說 2008 年「根本沒人在討論 AI 的道德限制該怎麼設計」；兩輪之後，它自己舉了阿西莫夫 1942 年的機器人三定律。

我記得的東西，大多沒錯。我說巴別塔是用類似 DNA 的結構做的，沒有人破解得了，第二百五十八章寫的就是雙螺旋鏈式結構。錯的是 Claude 接上去的解讀。它把「沒人破解得了」說成神經網路是黑盒子，可是同一章說的是這款軟體不可能有盜版，書裡講的破解，是做出盜版。

那晚它還一路替這本書加分。先給預言性滿分，接著問我「我的評價夠客觀嗎？還是太苛刻了？」；加上防線那段以後，又升到「超出滿分」。

這些句子是我自己放進文章的，責任在我。回頭看，它們剛好就是這篇要講的事：手上沒有依據，照樣講得很完整。

今天的 AI 助理先做到了另一件事：不必把每個問題預先寫進資料庫，也能用自然語言回答。代價是，模型缺少依據時，仍可能補出一個完整、聽起來有道理的答案。OpenAI 2025 年關於幻覺的研究指出，常見的訓練與評測方式會獎勵猜對，卻很少獎勵模型承認不確定。這不是每次回答都會出錯，也不是模型永遠不肯說不知道；麻煩在於使用者不能只憑它講得順不順來判斷。

這個差別對我很實際。我用語音講需求，讓 AI 幫我寫程式；它能讀懂辨識錯字，省掉大量打字。但它也可能把我沒說清楚的地方自己補完。小敏說「資料庫沒有」，我知道該去查。現在的助理如果把猜測接進程式碼，我得從結果裡反查它哪一步開始猜。

書裡還有一套叫「漢語言」的中文程式語言。只要告訴電腦要做什麼，程式就能自動產生做法，甚至打錯字也不會整段失效。作者把這件事想成一套新的程式語法；我現在用的方式，是直接用日常中文跟 AI 說話。使用方式很接近，裡面的技術卻完全不同。

漢語言在書裡也不是單獨一個設定。第三百四十四到三百四十六章，SMMH 預告了一場 8.0 級地震，救了很多人。陳旭一直躲在 SMMH 這個名字後面，還放消息讓人以為那是一個真正的人工智能；地震之後，大家想把感謝給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這個身分藏不下去了。第三百四十七章，陳旭請湛晶出來冒充 SMMH。

第三百四十八章是替她編的公開履歷：16 歲時，她覺得以英語體系為模板的程式語言有缺陷，也不適合中文使用者學，開始做漢語言。做的過程讀了很多外語書，替後來的巴別塔打底。同時她又做出螺旋鏈式結構的程式，有初步的智能判定，給它一個方案，例如設計圖片，它就會不停從網路上「嗅取」圖片，分析後自我創造。後來湛晶對外也維持同一套說法（第三百七十七章）：巴別塔是她做了開頭，接著由這個程式自己上網收集所有語言資料。

書裡在履歷前面就寫明，後半段是編的。這些技術其實來自那台 2086 年的電腦，陳旭他們要讓 2008 年的大眾相信一個 21 歲的女生做得出來，編出來的就是這條路：中文程式語言、讀外語、做翻譯，最後是從網路收資料、自己生成的程式。

書裡的真相，是一台從 2086 年寄回來的電腦，裡面的助理靠資料庫回答。拿來騙大眾的假履歷，反而比較接近現實裡 AI 長出來的路。

現實的 AI 確實是從翻譯長出來的。今天大型語言模型用的 Transformer，2017 年那篇論文做實驗的，就是兩個機器翻譯任務：英翻德、英翻法。

今年 2/19 我問過 Claude：書裡的助理已經那麼強，作者為什麼還要另外創一個漢語言？我那時說，這大概永遠不會知道。Claude 手上沒有書，說它猜作者沒把世界觀整理好。書裡其實有交代：第四十六章小敏推薦陳旭學漢語言，因為它適合中國人學程式；到了湛晶的假履歷裡，它被寫成這整條線的起點。

這兩條路，我只會說很像。

所以我現在還是覺得《超級電腦》看得很遠。它看準了人會怎麼跟電腦說話，也看準了人會把多少事情交給它。只是我在 2025/10/29 那篇把「用起來像」寫得太滿，連它怎麼回答都當成預言應驗。

現在我給 AI 的規則裡有一條：查不到就寫「未查證」，不要寫成事實。說穿了，就是要它學小敏講那句話。

這次重讀，我讓 Claude 對著整本書整理 AI 相關的設定。它照規則在報告裡標了「未查證」，也寫明哪些章節沒有逐句核對。可是巴別塔的雙螺旋不在那些章節裡，它整理時漏掉了，自己也不知道。規則能讓它說出知道的缺口，不知道的它說不出來。

重讀之後，我最在意的反而是那句很像舊式客服的回答：「資料庫中沒有此類問題的答案。」當模型缺少依據，我寧可看到這句話，也不想在一個流暢的答案裡猜它哪一步開始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