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在 Facebook 社團發了一篇文章，講我對 AI 慣用字被原封不動貼出去的不舒服。

那個出發點到現在我還是認同。很多 AI 生成的文字會有一些固定用字，太工整、太像在替句子貼標籤，也太容易把人的語氣磨成某種看起來正確的樣子。我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甚至在意到有點過度。

結果五分鐘後，有人留言說那篇文章 AI 味也很重，一直在用對比、對比句。

這句話其實打到我沒有檢查到的地方。

我當時一直盯著某些字。

我很討厭那些 AI 常用的壓縮詞、漂亮判斷詞，看到就會要求修掉。那天我也是這樣改，一個詞一個詞抓，一句話一句話修。可是我沒有用同樣的力氣去看整篇文章的節奏。

句型太整齊、段落太像在排列論點、同一種轉折一直出現，這些我放過了。

我的把關有焦點，但焦點太窄。

這件事不能只推給 AI。那篇文章最後是我發出去的，所以責任在我。我可以說它是 AI 擬稿，也可以說我有修很多字，但按下發布的人是我。

比較尷尬的是，我在講「不要把 AI 的語言直接貼出去」，結果那篇文章本身還是留下了另一種 AI 的形狀。

這很難看，也很有用。

後來我沒有刪文。我把每個留言都按讚，不管是贊同或反對。因為那是我自己的取捨留下來的結果。那篇文章如果被罵，它也應該被罵在原地，而不是被我快速收掉，假裝沒有發生。

接著我開始做比較工程師的事：把這次事故分成幾層去查。

第一層是寫作 skill。

我原本的規則太偏向用字檢查，像某些詞不能出現、簡體用語要抓、台灣語感要保留。這些都重要，因為那確實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但它不夠。

後來我補了句型密度、對比句密度、文章 ownership 的檢查。對比句不是不能用。我自己也常用，因為有些邊界就是要靠對照才講得清楚。問題是當整篇文章都靠同一種句型往前走，讀者先看到的就不是我的判斷，而是一種 AI 產出的外觀。

第二層是 hook。

只靠「我下次注意」沒有用。人在焦慮、趕時間、準備心理諮商前後，注意力本來就會偏。我需要的是一個機械式回頭看的流程。

輸出前先掃一次：那些我明確反感的詞有沒有出現？簡繁有沒有混？句型是不是太工整？是不是把我原本很小的論點放大成漂亮但不屬於我的文化命題？

第三層才是我一開始沒想到會挖到的地方：Voco，我自己的語音辨識工具。

我原本以為問題主要在 AI 寫作，後來看 log 才發現，輸入層也在搞我。

有一段語音本來是「到家了接上 AC 電源」，後處理把它變成「到夾了接上 AC 電源」。另一段講 M5 Max 128GB，ASR 少了中間那個 5，後面的 validator 又把一些其實合理的修正擋掉。

中文數字轉阿拉伯數字、M Max 補成 M5 Max，這種對人來說很正常的修正，在 validator 眼裡可能像跨語系亂改。

這就麻煩了。

如果一開始輸入就偏了，AI 後面整理的其實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一段已經變形的文字。它猜對的時候看起來很聰明，猜錯的時候就會把我的意思帶到別的地方。最後還是要我用唯一能操作的右手食指回頭修，成本又回到我身上。

所以我們後來真的去修 Voco。

我補了預設 vocabulary，讓它知道 M5 Max、Voco、Claude、Codex、ChatGPT、Qwen3-ASR 1.7B 這些詞對我不是冷門詞。validator 也改了，允許中文數字轉成阿拉伯數字，允許一些技術詞被補回正確形狀。中文後處理那邊也加了保護詞，避免「到家了」裡面的「家」被單獨改成別的字。

最後我 build 了 release 版，安裝到 /Applications/Voco.app，也把修正推到 repo。

那時我才感覺到，這次不是一篇 Facebook 文章被罵而已。

它是一條工作流被社群留言打中之後，我一路查到輸入工具、AI 協作、審稿規則、發布責任的過程。

我以前寫過，AI 不是代筆，重點是協作和驗證。這句話我現在還是相信。但這次也讓我補上一句：協作不能只看有沒有來回。你得知道每一層在做什麼。

語音辨識要盡量把我講的話轉成文字。AI 可以幫我整理，但不能自己放大論點。hook 可以抓已知問題，但不能代替我讀一遍。最後的發布決定，永遠不能交出去。

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想把語音輸入的比例加重，AI 改寫的比例降低。

我沒有突然反 AI。剛好相反，我太依賴這套工具，所以更需要把邊界弄清楚。

我的身體狀況不會突然改變。從小到大，我幾乎只能靠右手食指操作電腦。小時候打一篇一百五十個字左右的文章，可能就要花上一個小時。AI、ASR、hook 這些東西讓我可以接近正常人的輸出速度，也讓我可以寫程式、寫文章、把想法送出去。

它們越有用，我越不能讓它們悄悄把我的聲音換掉。

這次被罵，我沒有覺得特別委屈。也許是因為我知道那篇文章確實有問題。比起被罵，我更在意的是，這個問題被抓出來之後，我能不能把它修進自己的系統裡。

現在我可以用語音講出一整篇，再讓工具幫我整理。這中間多出來的能力，不應該被浪費在產出一篇看起來不像自己的文章。

所以那篇文我會留著。

它不是我寫得很好的一篇。它比較像一個測試失敗的樣本：上面有社群的批評，有我自己的盲點，也有後來真的被修進工具裡的東西。

下一次，我希望 AI 幫我修正得少一點。

我的想法先完整地從我這裡出來，工具只幫我把路上的錯字、斷句、辨識錯誤補好。真正要講什麼，還是回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