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下午，一台收音機

小時候家裡強迫午睡，沒有手機，躺在床上睡不著，唯一的娛樂就是收音機。

那時候每個週日下午兩點到四點，News98（FM98.1）有一個節目叫《音樂大街》，主持人是陳婧（Tracy），專門播老歌，可以 call in 點歌。有一次聽眾點了周杰倫的歌，主持人直接拒絕：「不好意思喔，這個歌還沒滿十年。」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明確定義「老歌」這件事——十年。

這個節目大概在某次改版後就靜靜消失了。News98 的維基百科頁面沒有提到它，Google 搜不到任何相關資料，唯一的痕跡是 2007 年 PTT folkmusic 板上一篇零推文的分享文。大概只剩我還記得了。

網路上怎麼定義？

查了一輪，沒有共識：

• 年份門檻派：最常見的說法是 20 到 30 年。美國廣播電台業界慣例大約 25 年。"Oldies music" 的涵蓋範圍則是從 1950 年代到距今 10 到 20 年前。
• 特定時代派：有人認為 "oldies" 不是滑動的時間窗，而是指 1950 到 1960 年代的特定音樂年代。這派的觀點是：oldies 描述的是一種「聲音」，不是年齡。
• 懷舊感派：真正定義老歌的不是年份，而是它事後獲得的懷舊價值和文化意義。
• 風格派：中國知乎上有人指出，一首歌被認定為老歌，主要是從曲調結構、唱詞風格和唱法來判斷，而不是從創作時間。

每一派都有道理，但沒有任何一個定義能讓所有人同意。

用幾首歌來測試

Avicii — Hey Brother（2013）：距今 13 年，過了十年門檻。但 EDM 的製作品質不太會隨時代過時，加上這首歌從未離開過大眾的耳朵，心理上的距離感很小。Avicii 2018 年過世更把他的音樂凍結在一個時間點——感覺比較像是「被記住的歌」而不是「過去的歌」。

F.I.R. 飛兒樂團（2004 出道）：22 年，任何標準都過線。而且〈Lydia〉綁定了《鬥魚》那個偶像劇全盛期，時代錨點非常強烈。2018 年 Faye 退團更把「Faye 時期的 F.I.R.」封存成一個已經結束的章節。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很難不歸類為老歌。

中島美嘉、倖田來未（2001 前後出道）：超過 20 年。提到她們的時候，大部分人腦中浮現的是特定時期的形象——《雪の華》的中島美嘉、全盛期的倖田來未。那個畫面是定格的，離開 2000 年代日本流行文化的語境就很難不覺得「老」。

LiSA（2011 solo 出道）：最早那批歌超過 13 年了，十年門檻早就過線。但她一直在發新歌、一直開演唱會、一直有新的動畫主題曲，音樂沒有被「封存」。對還在現場聽的人來說，這些歌是活的。

我的定義

如果要我自己定義，我會說：一首歌變成老歌的瞬間，不是它滿了幾年，而是聽它的人開始用「那時候」來描述聽到它的場景。

我講《音樂大街》的時候，我說的是「我們家以前都會強迫午睡」「那個時候也沒有手機」——句子裡的時態就是標記。我不是在描述一首歌，我是在描述一個已經不存在的生活方式。歌只是剛好在那個場景裡。

所以老歌的本質可能不是音樂的屬性，而是記憶的屬性。同一首歌，對還在現場聽演唱會的你來說是活的，對一個只在 YouTube 推薦裡偶然點到的人來說就是老的。差別不在歌，在於你跟它之間還有沒有「現在」。

同樣的道理，跟老一輩的人說江蕙的歌是老歌，他們大概不會同意——因為那些歌是陪著他們走過來的，心理距離是零。但對一個 2005 年出生的人來說，那就是「阿公阿嬤的歌」。

至於十年、二十年、二十五年這些數字門檻，它們量測的其實是一個統計上的平均值——大部分人大概需要這麼久，才會開始對一首歌產生「那時候」的感覺。但這個數字對每個人、每首歌都不一樣，所以永遠會有人覺得太早、有人覺得太晚。

老歌從來不是歌的問題，是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