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高中的會計老師帶我去禮拜堂。那是她特地替我挑的。

禮拜堂是弟兄會的體系,在臺灣的基督教裡,算是很講究解經、不太靠情緒的那一邊。老師對靈糧堂明顯不喜歡,那種敬拜時會唱到很投入的教會,不是她要帶我去的地方。她挑的,已經是最可能跟我合得來的版本。

我是先被帶著「決志」,之後才去聚會,前後大概兩三次。連「決志」這個詞,都是很多年以後才想起來的;我到現在講這件事,都會說「被決志」,不是「我決志」。那段時間我也接觸過佛教和藏傳佛教,但最後哪一個都沒有留下來。

教會自己承認的數字

今天看到基督教今日報的一篇報導。10 月 17 日全國禱告網絡辦「國家祭壇」,潘劉玉霞牧師引用中華基督教福音協進會的《台灣教會普查報告》:2018 年之後,基督徒人數一路往下掉;2017 到 2022 年,主日聚會人數少了大約 36%,推估基督徒少了大約 44%。現在全臺基督徒,大約只占總人口的 3% 多一點。

牧師給的原因也講得很直接:教會太在意人數和聲量,十多年來跟政治人物站得太近;年輕人流失最明顯,是因為看不到信仰的榜樣。開出的藥方是不要再追人數,用門徒訓練讓人回到基督。她也提醒,教會不能只讓信徒依賴牧師、聚會氣氛、群體認同和小組的感覺,那些不是信仰本身。

這份反省我是尊重的。一個團體願意在自己的場合講「我們錯在哪裡」,本來就不容易。

我遇到的,就是不追人數的那一種

讓我停下來想的,是那個藥方。

我去的都是週日的主日崇拜。那間禮拜堂由長老帶領,也有傳道人,崇拜有司琴、有詩班,看起來跟一般教會差不多。它不是靠熱鬧把人留住的地方。

帶我去的也是一位老師,不是一場活動。照報導的說法,那應該就是一個年輕人看得到的榜樣。

結果我還是沒有留下來。

所以我看這份報告的時候,沒辦法完全接受「教會做錯了,所以人走了」這個解釋。它可能說中了一部分人,但不是我。我的情況很單純:那幾次聚會,沒有給我什麼,也沒有讓我感到震撼。

現在回想,還有一件事。老師只陪我去了第一次。那一次,大家都是在跟老師說話,不是跟我。老師帶我決志之後,只有一位弟兄來找過我,問我要不要去上課。那堂課後來也一直沒有開始。

照報導的說法,榜樣是有的,只是那個榜樣站在老師旁邊,不是站在我旁邊。

報告開的藥方是門徒訓練。我那堂一直沒開始的課,大概就是門徒訓練本來該開始的地方。在我身上,那個藥方連第一步都沒有發生。

如果當時有人一直來找我,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也許吧。我不知道。

是誰走進去的

寫到這裡,我想到另一個很安靜的東西。

2015 年我第一次被 LiSA 攔下來,是日比谷那場演唱會裡的ナミダ流星群,編曲只剩一架鋼琴和她的聲音(〈一架鋼琴、一個聲音、一個被停住的人〉)。那也不是什麼華麗的表演,但鋼琴一響,我整個人就靜下來了。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邀我上課,是我自己點開那支影片的。

禮拜堂也是安靜的那一種,一樣不靠熱鬧、不靠情緒,卻沒有讓我停下來。

那篇文章裡我也寫過 F.I.R.:專輯是老爸買的,簽名是老爸幫我要的,我嘴巴上說了好幾年要去看演唱會,一次都沒去過。禮拜堂比較像 F.I.R.。老師挑好了、帶我進去,我只要坐在那裡。LiSA 是我自己走進去的。

後來我才把這件事看清楚。宗教能給人的那些東西,一個確認自己還在的錨、固定會做的儀式、一群互相照應的人,我後來都有了,只是不在教會裡。LiSA 是那個錨,接機、抽選、循環播放是儀式,後援會那些十年的朋友是那群人。而那群人,是我已經在裡面之後才出現的。

有點諷刺的是,這裡面的儀式和那群人,剛好就是那位牧師說教會不該讓信徒依賴的東西:聚會氣氛、群體認同。牧師真正擔心的,是信徒把信仰放在一個人、一種氣氛上,這些都可能離開,所以她要讓人成為主的門徒。而我的錨,剛好就是一個人。LiSA 會老、會改變,有一天也會退休。我知道這有代價,只是我選了。

所以回到前面那個問題:如果當年有人一直來找我,會不會不一樣?我還是不敢說一定不會。報告說的跟進和門徒訓練,也許對已經停下來的人有用;但對我來說,順序是反過來的:讓我留下來的東西,從來不是先有人來找我,是先有一個讓我停下來的瞬間。禮拜堂那兩三次,沒有那個瞬間。

那篇舊文章之後

去年我寫過〈到頭來還不是得靠自己?談宗教、現實主義與尊重〉,那篇在談宗教能給人什麼,以及我為什麼不需要彼岸的承諾。這次不想再講一次。

這篇只是補上那篇沒寫的事:我不是站在外面否定宗教的人。我進去過,被帶著決志過,坐過那幾次聚會,然後走出來。

教會現在在問,年輕人為什麼留不住。我走出來的時間比報告裡那波下滑還早好幾年,嚴格說不算在那 44% 裡。但我是更早一批被帶進去、又走出來的年輕人,我的答案不太是他們報告裡寫的那幾種,有一部分,我到現在也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