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6 日,手天使公告:無償協助重度肢障、視障者自慰的服務,即日起不再接受申請。

理由寫得很客氣。人力、財力,但不只是人力財力,還有組織運作和義工培力。沒有恢復的時程。就算恢復,條件也可能改。永遠不收費。樂見別人用「手天使」這個名字去做同樣的事。

我讀完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可惜。

是:喔,所以那五十次裡面,有一次是我,然後這件事結束了。

官網最後一次更新的數字是 2023 年 4 月:五十次服務。五十次,不等於五十個人。每人最多三次。去年寫 OpenAI 那篇的時候我拿這個數字當例子,說台灣的專業服務有多稀缺。那時候我沒說,那五十次裡有一次是我。

現在說。


2020 年 5 月 27 日,手天使官網一次刊了五篇文。發起人 Vincent 一篇、面談義工嘉梁一篇、性義工小桃子一篇、行政義工家幗一篇,還有一篇是受服務者自己寫的。署名 LK。

那是我。

同一個下午,同一間旅館房間,五個人各寫各的。被四個人從四個角度寫下來,是一種很奇怪的經驗。你知道自己那天做了什麼,但你不知道別人看到什麼。

小桃子寫我「像韓國男星」。嘉梁寫我提前一小時到。Vincent 寫我不敢把飛機杯帶回家。家幗那篇根本沒寫我,她寫的是任務結束後,義工們在旅館樓下討論我的龜頭為什麼洗不乾淨。

這篇我想把五篇疊在一起看。不是重講一次流程,流程手天使官網都有。

起點很難看。

生日那天下午,我又跟外傭吵架了。同一件事吵了不知道幾次:她幫我洗澡的時候,把我的重要部位搓得很痛。我問她能不能正常一點對待它。她的回答每次都一樣:「你會少塊肉嗎?不會的話有什麼關係?」

那年我二十幾歲。今天是我生日,然後我在跟一個人爭論我的陰莖值不值得被好好洗。

幾天前剛好在蘋果日報看到手天使的報導。那就報名吧。就這樣。

不是什麼「勇敢面對自己的慾望」。是被搓痛了很多年,剛好那天是生日,剛好幾天前看到一篇報導。蘋果日報現在也沒了。

Vincent 幾天後來敲我。要男義工還是女義工?男義工兩三個月,女義工兩到三年。

我是直男。所以我選了兩到三年。

這個價差我後來想了很久。手天使一開始是男同志成立的,男義工多是歷史因素。但反過來看,一個重障直男要等十倍的時間,才能有人用正常的方式碰他的身體。市場沒有這種服務,國家沒有這種服務,唯一有的那個組織,排隊要三年。

第一年我還記得「啊,一年了」。第二年之後我對時間就沒概念了。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的意思是,你已經不敢真的期待。

誰在面談誰

2020 年 1 月初,Vincent 把我的案子派給嘉梁。

嘉梁是腦麻。我也是腦麻。Vincent 的想法大概是腦麻的比較能跟腦麻的溝通。

嘉梁自己的文章寫得很誠實:他第一個感覺是心虛。他上一個申請者,花了很多時間確認對方理解規則,最後對方堅決取消。他問自己,LK 遇到我這樣的面談義工,會不會是一種不幸?

我那邊的感覺完全相反。我跟他說我的外傭要回國了,希望盡快搞定,他說理解。我問面談要在哪裡,心裡想的是「在公共場所聊這個妥當嗎」,他約了他熟悉的地方。我就安心了。

見面那天我才發現問題。他的損傷部位跟我不一樣,我聽不太懂他講話。他就打字。iMac,字放很大。我聽不懂就等他打,他打到一半我就猜。嘉梁後來寫,我是在模擬「輸入補齊」功能。

他寫了一句:大部分的人匆匆一瞥,會認為是誰在面談誰?

我今年 2 月寫過那篇孫嘉梁的文。大年初一他去拜訪朋友,兩個人費盡力氣猜對方在說什麼。我當時說我是少數真的坐在他對面過的人。就是這場面談。

那次是我第一次跟人聊性。有沒有跟女生接觸過、對服務有什麼期待。平常這些東西只能藏在心裡。講出來,有種舒暢感。

嘉梁後來寫,我對感情的「現實感」比他同齡時高很多: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不會有女生愛上重殘的我們。他說乍看是自卑,了解我的處境之後就會懂。

我不覺得那是自卑。那是算過的。


服務那天早上停電。我用手電筒洗澡。

洗得很徹底。因為我知道等一下會有人碰。

我跟外傭說我們要出門去「面試」。我媽也不知道我實際上要去哪。前一位受服務者大耳狗在心得裡寫,希望後面的人不要像他一樣不勇敢,可以跟家人說。我沒做到。這篇發出去,就算說了。

我提前一小時到。嘉梁寫我已經度過兩三個興奮到睡不著的晚上。對。

進房間之前嘉梁問我心情怎樣。期待、緊張、忐忑、興奮。五味雜陳。

然後他提醒我,等一下進來的性義工,如果不喜歡,可以打槍。

我斬釘截鐵說不會。有人願意接納我,已是萬幸,沒必要那麼挑。

六年後回頭看這句話,我覺得有問題。不是嘉梁的問題,是我的。「已是萬幸」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我根本沒覺得自己有資格挑。Vincent 那篇文的最後一句是:我期待受服務者可以拒絕我們的性義工。他期待的東西,我當場就沒做到。

小桃子那篇也有一段類似的。旅館燈壞了,櫃檯說可以換房間。她問我,如果櫃檯進來的時候看到你裸身怎麼辦?我說「我沒關係,可以的」。

她寫:短短幾個字,我心頭一揪,怎麼能這樣委屈他,不顧及他的自尊。

我當時真的覺得沒關係。這才是重點。一個從小被人翻來翻去洗澡換衣服的人,「被看到」這件事早就沒有邊界了。我不是勇敢,我是麻痺。她看到了,我沒有。

接下來這段我不打算省略。省略的話,這篇就變成一篇「身障者性權倡議文」。那種文很多了。

她先摸乳頭,問我平常怎麼自慰。我說隔著褲子弄。她說那叫遺精,不叫射精。

我那時候才知道這兩件事不一樣。二十幾歲。

她往下,一邊套弄一邊刺激龜頭。我們兩個一起發現我包皮算長的。她不說我自己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勃起狀態下被人好好翻開過。

我張力大,被刺激到敏感的地方全身會抖一下,她得壓著我。四十分鐘,前列腺液出來了,龜頭漲紅,還沒射。她問我性癖,我說胸部控。她知道我喜歡教師主題,問我想不想看老師的胸部。

五分鐘。

射了。真的射,射得遠,量多。我來不及跟她說。她說:這才算你人生第一次射精。

我在心得裡把她的名字寫成「小陶子」。她的署名是「小桃子」。寫錯了六年,這次查資料才發現。

那圈白白的東西

射完之後她說,有一句話想跟你說,希望你不要往心裡去。

她發現我龜頭上有一圈白白的、像垢的東西。

我聽完反而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服務前最擔心的事。外傭從十年前來我們家開始,對我的陰莖一直有很強烈的厭惡感。洗澡就是拿沐浴球用力搓幾下。從來沒有好好清潔過。搓得那麼痛,我一度以為自己長了什麼東西。

小桃子摸過之後確認:是舒服的,不是長東西。她解釋,有些女生要碰跟自己沒關係的男生的陰莖會有厭惡感,外傭為了賺這份錢又不得不碰,所以隨便搓幾下了事。她的任務跟外傭不同,所以差那麼大。

然後又發現睪丸也有黃黃綠綠的液體。

我在 2020 年的心得裡寫:我應該要做點什麼才對。

後來我做了。我去割了包皮。

兩個理由。一個是清潔:我終於搞懂,一個沒辦法自己翻開包皮清洗、又只能靠一個厭惡這件事的人幫忙洗的身體,最實際的解法是把那層皮拿掉。另一個比較難講:假設還有下一次,我不希望再被人看到黃黃綠綠的。

一個女性義工用手摸了九十分鐘才告訴我的事,十年的照顧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這件事後來變成那天五篇文裡最大的共同主題。小桃子回去查了聯合報的醫療報導:龜頭溝長期沒洗會反覆發炎,包皮纖維化,影響排尿。家幗寫,任務結束後義工們在旅館樓下討論,男生要洗到龜頭溝,得有一定程度的勃起才翻得開包皮,主要照顧者是女性的話,這算不算避嫌問題?該落在看護身上,還是家人?現場沒有結論。

嘉梁把這件事往上推了一層。他寫:外籍看護工是家庭私聘的,費用含每個月給政府的就業安定費,全部由原生家庭出。可是長照 2.0 的居家照顧服務、個人助理服務,申請資格把「外籍看護工使用者」排除在外。他用的詞是「弱弱相互擠壓」,然後問:這符合文明社會最低的人道標準嗎?

一個女人,離鄉背井,領一份薪水,被要求每天碰一個她覺得噁心的器官。一個男人,二十幾歲,十年沒被好好洗過,以為自己長了東西。兩個人在同一間浴室裡,都沒有別的選擇。

這不是誰壞。這是制度把兩個沒有選擇的人關在一起,然後叫它「家庭照顧」。

Vincent 那篇還提到一件事。從前面的受服務者 SKY 開始,百寶箱多了按摩棒、iPad、飛機杯。飛機杯是給受服務者帶回去的,一個專屬於他的私密情趣用品。

SKY 沒拿。我也沒拿。

理由一樣:生活都家人照顧,拿回去家人看到怎麼辦?

Vincent 寫,一個小小動作背後的痛苦,是性事自主的你所無法體會的。

我補一句。不是「家人看到會生氣」這麼簡單。是這個東西放在房間裡,就需要有人幫我拿出來、幫我用、幫我洗、幫我收回去。每一個步驟都是別人。飛機杯對一般人是隱私,對我是一個需要好幾個人配合的公開流程。

所以不是不敢。是它根本無法變成我的。

「幫他打一次手槍又如何」

小桃子的心得結尾有一段,我讀了很多遍。

她說服務完很惆悵。她最近都在工作賺錢,休假也在接案,把所有精力投注在工作,太用力對待自己,也沒同理心對待別人。然後她想:我覺得幫他打一次手槍,那又如何呢?LK 還是蠻不需要直接處理「現實層面」的議題,例如賺錢、存錢。

這段有一半對,一半沒有。

對的部分:一次確實不會改變什麼。外傭還是同一個外傭。浴室還是同一間浴室。回家之後,我還是隔著褲子。

沒對的部分:現實層面。六年後,我在一間風電公司的品管部門上班。用 AI 寫出來的訂餐系統比公司官方的快 12 倍,五週寫了一個會說小米協議的 KDE Connect。賺錢存錢這件事我後來處理了。不是因為那九十分鐘,但也不能說完全無關。嘉梁寫我服務後許的目標是隔年去日本看 LiSA。2021 年的日本被疫情關起來了,那個目標沒有兌現。但「有一個想出門的理由」這件事留下來了。

還有一件事她不會知道。

那個從十年前開始把我搓得很痛的外傭,現在是第十五年。她還在。前陣子我去諮商的路上,看到捷運站旁邊有乳房攝影巡迴車,我叫她去做。她說她又沒病。我說免費的為什麼不做。

結果是左側乳房侵襲性乳管癌,0.7 公分,非常早期。十天切完。

所以 2020 年五篇文裡那個「厭惡我陰莖的外傭」,跟 2026 年我硬把她推上攝影車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我沒有要把這段關係講成和解。她還是那樣洗,我還是那樣痛。只是十五年下來,該吵的吵過了,該做的也做了。人跟人綁在一起十五年就是這樣,不是愛不是恨,是日子。

然後它關了

回到 8 月 16 日。

我現在讀那五篇文,看到的不只是我那天的事。我看到的是,一次任務要動用多少人。

面談義工先在網路上跟我聊,再約實體面談,再做服務前訪談。行政義工至少兩位,一個處理防疫和消毒,一個訪問性義工的前後心情。還有一個個人助理搬我上床、調燈光、脫衣服。性義工九十分鐘。任務前有資深義工阿南訪談小桃子,任務後再訪一次。然後小桃子花至少一個禮拜寫心得,因為「怎麼寫都寫不出當天現場的細小細微感受」。

全部無償。

五個人一整個下午,加上前後幾個星期的溝通,換一個人的九十分鐘。

然後我這種直男要排三年。

聲明說「不只是多點人手或多點錢就能解決」。當然不是。這個模式從第一天就不可能規模化。它撐了十三年,官網最後一次統計是五十次,靠的是一群人把自己的週末拿出來,一個一個做。這不能只算成組織自己的問題。一群人在替國家做國家不做的事,做到做不動。

聲明最後一條寫:樂見宗旨相同的人或團體使用「手天使」自稱並行動。

這句話我讀起來很苦。它等於說:我們做不動了,這個名字你們拿去。誰想接誰接。

還有一條:已經送出表單的申請者,仍會視人力狀況處理。

我等了兩年多。現在還在表單裡的那些人,要等多久,沒人知道。

手天使的規則是每個人最多三次。我用了一次。

剩下兩次,這六年我一直在權衡。理由很簡單:我已經體驗過一次了。兩年的等待對所有人都不容易,對義工、對排在我後面的人都是。而我自己,勉強可以處理。那就讓給更需要的人吧。

就這樣一直擺著。

沒想到它關了。那兩次大概永遠用不到了。

中間我也問過別的路。問過相關的工作者,已經服務過其他障別的那種,接不接我。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不是「還有其他選擇,只是我沒選」。是這條路關了,其他的路本來就沒開過。

我 2020 年在心得裡說,想看看手天使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施比受更有福。

六年了。我一直沒再申請,想把剩下兩次讓給更需要的人。後來有沒有人因此早一點排到,我不知道。這篇算不算回饋,我也不知道。


相關原文,都在手天使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