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滑到一篇臉書貼文。

孫嘉梁去拜訪朋友了。內容很簡單,就是兩個溝通很困難的人,在那邊互相努力理解彼此。

一般人看到大概覺得:喔,過年去找朋友,很正常嘛。但我看到的不是這個。我看到的是——一個中研院的數學博士,建中榜首、台大雙主修第一名畢業、美國德州大學博士,大年初一做的事情,跟我幾年前坐在他對面的時候一模一樣:兩個人費盡力氣,猜對方在說什麼。

我跟孫嘉梁見過面。那是在手天使的面談,他是負責面談我的義工。

我們的障礙別都叫腦性麻痺,但表現完全不一樣。他的肢體比我好,可以自己去上廁所;但他的口語比我模糊。我自己講話的能力,在最好的狀態下其實還算清楚,但在最糟的極限狀態下,大概就是比他好一點點的程度。

那次面談很有意思。我們變成要彼此互相推測對方的意思,他用 iMac 打字,字放得很大,讓我們都看得清楚。兩個腦麻的人,一個嘴巴比較能動但手不太行,一個手比較能動但嘴巴比較模糊,就這樣用各自僅存的能力拼湊出一場完整的對話。

外人大概很難理解那個畫面。但在那個房間裡,我們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講話這麼費力」這件事。因為我們都知道。

後來我查了他的資料,才發現他那麼厲害。

建中北區榜首。高二就考上清大。台大數學資工雙主修。數學碩士班第一名。公費留考。美國博士。中研院研究學者。專長是什麼丟番圖幾何,費馬最後定理相關的領域。

然後呢?

報導裡寫,他談過兩段戀愛。第一段被對方的親友反對,壓力下分手了。第二段,他只說了兩個字:「往事。」跟女友出門的時候,別人看到的不是一對情侶,是「看護帶著病人」。生活被家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反而沒有自己的空間和隱私。

記者去他辦公室,寫了一句話:「那情景看起來有點寂寞。」

數學博士解得開費馬最後定理相關的問題,但解不開這些。


我聽說過有一個跟我們類似狀況的人,曾經想要參選立委。結果中選會說,政見發表不能由人代為翻譯,候選人必須自己表達。

好,自己表達。但當你的口語肌肉控制到那個程度的時候,「自己表達」跟「沒有人聽得懂」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制度表面上沒有禁止你參選,但用一個看似合理的規則,把你排除在外了。你有被選舉權,但你的被選舉權是空的。

這就是我們碰到的東西。不管你成就多高、學歷多好,結構性的問題不會因為你多拿一個學位就消失。


所以我當初沒有選擇繼續唸碩士。

不是因為我做不到,是因為我很早就想清楚了:就算唸完碩士,然後呢?碰到的問題還是一樣啊。又不是說唸完碩士人就會飛了。孫嘉梁唸到數學博士,大年初一去找朋友,還是兩個人在那邊互相猜意思。跟女友走在路上,還是被當成看護關係。

他走了學術那條路,走到最遠、走到最頂,回頭一看,日子還是同一個日子。

我選了另一條路。用 AI 做出實際能用的東西,解決工作上的問題,讓自己的日常更有效率。這條路沒有頭銜,但我很清楚頭銜換不到我真正需要的東西。

不過說到這裡,我覺得我有一些東西是幸運的。

我的口語程度雖然不是完全順暢,但至少夠讓語音辨識系統聽懂大部分的意思。我有語音輸入、有 Claude、有 Claude Code、有這個年頭一大堆 AI 工具在幫忙。我能用嘴巴說出需求,AI 幫我轉成程式碼、轉成文章、轉成任何我需要的東西。

但孫嘉梁呢?他的口語模糊到連面對面的人都要猜,語音辨識對他來說大概完全沒用。報導裡寫他右手高三就報廢了,改用左手,左肩韌帶反覆受傷要靠止痛藥撐。他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用受過傷的手去敲。

AI 再厲害,如果連輸入端都進不去,後面的一切都不存在。

然後我還有 LiSA。

十年了。從 2015 年開始,她的音樂一直是我的錨點。每年的台灣演唱會、飛去日本的那次、收集的那些週邊——那不只是「喜歡一個歌手」,那是我願意出門、願意跟世界互動的理由。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正聽著她的歌。


我們的障礙別都叫腦性麻痺,但路線完全不一樣。他是中研院學者,在臉書上推動立法、爭取個人助理修法、討論制度的合理性。我是一個用 AI 寫出比公司官方系統快 12 倍的訂餐 App 的全端工程師。

他的成就比我高太多了,但我們碰到的日子是一樣的。他有了關係,關係被社會扭曲成照顧關係。他有了博士,過年拜訪朋友還是得兩個人互相猜意思。

我老爸常常跟我說:「你看看孫嘉梁,成就多高!」

他說得沒錯,成就的確很高。但他看到的是頭銜那一面:榜首、博士、中研院。他沒看到的是我今天看到的這一面:大年初一兩個人還是在互相猜意思、跟女友出門被當看護、感情問到只剩兩個字。

我是少數真的坐在孫嘉梁對面過的人。不是從報導裡認識他,是在那個房間裡,用 iMac 大字跟他互相猜了一整場。我比我爸更清楚那個「成就很高」的背後長什麼樣子。

有一次老爸回來,很興奮地跟我說:「我同學認識孫嘉梁!」我心想,我真的認識他啊,你幹嘛還問我知不知道他?後來我跑去問孫嘉梁本人,他根本不知道我爸同學是誰。

今天查了他的經歷才想通——從國中有市議員幫他開公聽會,到高中榜首、台大第一名、公費留學、中研院,一路都有新聞報導。我爸的同學大概是從網路上「知道」他,不是「認識」他。

外面的人覺得自己很了解他,但看到的都是頭銜跟報導。真正坐在他對面、用 iMac 互相猜過字的人,反而不會說出「你看看他成就多高」這種話。

他從外面看進去,我從裡面往外看。看到的是同一個人,但完全不同的風景。

但我不覺得這是悲傷的結論。

我覺得雖然我們都不一樣,但我們都在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活著。而且在這個過程裡,我遇到了讓我覺得幸福的東西。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