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有人在懷念七年前寫文章的風氣，說還沒有 AI 的時候，寫出來的東西都比較有重量。這個觀察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也混了不少懷舊濾鏡。

以前的文章真的比較好嗎？

寫作成本下降確實改變了生態。以前要寫一篇文章，你得自己查資料、組織邏輯、反覆修改，這個過程本身就是篩選機制——沒有足夠動機或想法的人根本不會動筆。成品裡帶著作者消化過的痕跡，讀者感受得到的那個「重量」，其實就是思考密度。

但七年前爛文章一樣多，只是沒人記得了。倖存者偏差讓人覺得「以前都比較好」，實際上是爛的已經沉下去了。當時也有自己的「低成本量產」問題——內容農場、SEO 灌水文、抄來抄去的懶人包，空洞程度不輸現在的 AI 生成內容。

真正改變的是量。現在產出垃圾的成本趨近於零，所以垃圾量爆炸了。有重量的東西可能沒有變少，但被淹沒的程度變得嚴重。

問題在人，不在 AI

如果你叫 AI 幫你寫一篇演唱會心得，結果它寫出「去演唱會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人要到場」——這是你的問題，不是 AI 的問題。你給了一個空洞的指令，它就回你一篇正確但沒有靈魂的東西。

反過來說，如果你真的有東西想講，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感受、什麼細節是重要的，只是需要 AI 幫忙組織語言或潤稿，產出的東西一樣有重量，因為核心觀點和經驗是你的。

真正的分界線不是「有沒有用 AI」，而是「你本來就有話要說，還是只是想要一篇文章存在」。

VideoGamer：當垃圾生產被系統化

最近有一個案例把這件事推到了極端——歐洲老牌遊戲媒體 VideoGamer，擁有超過 20 年歷史，被一家馬耳他的賭博 SEO 公司 Clickout Media 收購後，資深編輯全部離職或被開除，網站直接轉型成 AI 內容工廠。

他們不只是用 AI 寫文章。他們用 ChatGPT 生成假的編輯大頭照，建立假的社群媒體帳號，製造出一整批不存在的「記者」。其中一個叫 Brian Merrygold 的假編輯，個人簡介上寫的專長是「iGaming 和運動博彩分析」，結果跑去寫了一篇《惡靈古堡：安魂曲》的評測，給了 9/10。

這篇評測有多廢？它把遊戲形容成「用電鋸轟鳴、血漿四濺的方式證明我們為什麼喜歡被嚇」。聽起來很像一回事，但你把這句話套到任何一款有血腥元素的恐怖遊戲上都完全通順。整篇充滿華麗的修辭堆疊，卻沒有任何具體的遊玩細節——因為根本沒有人玩過這款遊戲。

更荒謬的是，這篇評測是在解禁時間發出的，當時根本沒有其他內容可以抄，所以 AI 只能把發售前的公開資訊拼湊在一起，連預購獎勵都寫進去了。而那張假大頭照的檔名直接就是 ChatGPT-Image-Oct-20-2025-11_57_34-AM-300x300.png，連改檔名都懶。

對比 PC Gamer 真人寫的評測，人家會講「10 小時內每一分鐘都感覺有必要，沒有多餘的跑腿任務」——這是真的坐下來玩完才會有的觀察。AI 的版本只能寫出「這個類別的通用描述」，永遠寫不出「這款遊戲的獨特體驗」。

辨識 AI 廢話有一個很簡單的測試：把主詞換掉，如果換到同類型的另一個作品上還是完全說得通，那它大概就是廢話。

最諷刺的地方

VideoGamer 的新東家花了時間建假帳號、做假大頭照、寫假個人簡介、經營假社群——這些「包裝」的工夫其實不少。但真正決定品質的那一步，也就是好好引導 AI 產出有具體觀點的東西，他們反而完全沒做。

他們把力氣花在欺騙的基礎建設上，而不是內容本身。結果省掉了唯一能讓這件事不被抓的步驟。

這帶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你自己發出去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會看，這個網站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Google 後來把 VideoGamer 從搜尋索引中完全移除。但某種程度上，這個網站在精神上早就死了，Google 只是補了死亡證明。創辦人 Tom Orry 2004 年在布萊頓大學宿舍創立這個網站的時候，它是有靈魂的，因為背後有一個真的在玩遊戲、真的有話想說的人。現在背後只剩一家想要流量變現的賭博公司。

搜尋引擎正在被污染

這個問題不只是 VideoGamer 一家。AI 可以用幾乎零成本大量產出「看起來像高品質」的內容，搜尋引擎排名的基本假設——「人寫的內容大致反映真實價值」——正在被打破。

你搜一個技術問題，前幾頁可能都是 AI 改寫的文章，表面上結構完整，但沒有人真的驗證過裡面的步驟能不能用。更糟的是，這些 AI 產出的內容進入網路後，未來的 AI 又拿它們當訓練資料，品質就一路往下掉。

所以現在已經可以觀察到一個趨勢：真正要找有用資訊的人開始繞過搜尋引擎了，直接去 Reddit、去特定社群、去 GitHub issues，或者問 AI 但自己驗證。搜尋引擎作為「知識入口」的角色正在被侵蝕，而推手諷刺地正是 AI 自己產出的內容。

工具從來不決定內容的重量

回到最開始的話題。AI 降低了寫作門檻，這是事實。但門檻降低不代表品質必然下降——它只是讓更多沒有東西要說的人也能輕易產出文字了。

能花時間理解 AI 的特性，把它融入自己的思考流程的人，目前比例不多。多數人就是叫 AI 產一篇文章，什麼都不看就發出去。但這也不是什麼新現象，每個工具普及後都是這樣：Excel 出來的時候大部分人也只會 SUM，智慧型手機普及後多數人也只是滑社群。

對於真正有觀點要表達的人來說，AI 反而是優勢。當多數人都在產出均質化的 AI 味內容，你只要有自己的東西在裡面，辨識度反而比以前更高。

差距不是縮小了，是拉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