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識 BanG Dream，也不認識 MyGO!!!!! 或 Ave Mujica，對這個系列的任何一個子團體都沒有概念。
但我在 Threads 上看到有人在討論入場動線的問題，回頭仔細看了整個流程，然後看到了那行身障席注意事項。那一刻起，這件事就變成我想分析的東西了。
4/11，BanG Dream Special LIVE in TAIPEI DAY1，MyGO!!!!! × Ave Mujica 在大佳河濱公園演出。演唱會還沒開始，就已經出事了。
官定 16:30 開場、18:30 開演。C 區的隊伍一路排到基隆河畔，直到接近 19:00 前後大部分人才終於進場，工作人員表示要等所有人進去才開演。官方事後在 Threads 道歉，承諾改善 DAY2 流程。
入場亂象本身是另一個討論。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三個短語構成的免責結構
售票頁面上，票種列表長這樣：
| 票種 | 票價 |
|---|---|
| VIP-A/B | NT$ 5,880 |
| ZONE C/D/E | NT$ 3,880 |
| ZONE F | NT$ 2,880 |
| 身障席 | NT$ 1,440 |
下面有一行注意事項：
如有使用輪椅的觀眾，將由現場工作人員引導至指定位置進行觀演，無法指定具體位置，敬請諒解。
我是輪椅使用者。這行字我看了不只一次。
「工作人員引導至指定位置」、「無法指定具體位置」、「敬請諒解」——三個短語，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免責結構。你不知道你會在哪裡。主辦也不知道。你在買票的時候就已經同意了這件事。
薄，但至少有一個人
在正常情況下，這個設計就已經很薄。
你要去的「指定位置」在哪裡？視角好不好？有沒有遮擋？周圍人流的密度是多少？緊急出口在哪？這些問題在購票前都無從回答，你只能到場碰運氣。
但是，在正常情況下，至少還有一個人陪你走這段路。那個「工作人員」的存在，是整個機制裡唯一的具體支撐。
4/11 發生的事，是那個前提也崩了。
當秩序本身不在了
現場工作人員連一般觀眾的分流都顧不住。C 區沒人整隊，B 區的人混進 D 區，整隊序號形同虛設。工作人員被分散到每個破口去堵漏，沒有人有餘裕去想那個應該負責引導輪椅使用者的人在哪裡。
這時候如果你買了身障席，你面對的狀況是：有票，但沒有引導；有引導的承諾，但承諾建立在現場秩序正常這個前提上，而那個前提已經不存在了。
更直接的問題是人流安全。露天萬人站席，人群在入場時是壓縮推擠的狀態。一般觀眾被擠到，可以用腳調整；輪椅不能。周圍的人不一定看得到輪椅，輪椅也沒辦法快速閃避。到了一定密度，輪椅就是一個固定在人群裡的障礙物，前後左右的人都往你身上壓。
還有大佳河濱公園的地形：草地、坡度、臨時鋪設的走道、排水溝的接縫。輪椅在任何一個地方卡住，那個本來應該陪你的人，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這張票服務的是主辦，不是觀眾
從法規面來看，主辦不能禁止身障者入場——這在法規上說不過去。所以他們必須「提供某種安排」。但「某種安排」的最低門檻是什麼，法規沒有說清楚。
於是這張票就出現了：半票票種、一行引導說明、一句敬請諒解。合規。你買了票、你進了場、沒有人拒絕你。法規層面沒有任何問題。
正因為不能拒絕你，所以才會有這種票。它存在的目的不是讓你好好看演出，是讓主辦在法規上站得住腳。身障席作為一個商品，服務的對象是主辦，不是觀眾。
但這裡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主辦賣票的時候，不可能不知道當天會有多少人。 演出結束後，有觀眾在 Threads 上發文，說在拱門附近聽到工作人員表示「來的人數比官方預期多 1 萬多人」。這句話很難直接驗證——大佳河濱公園是露天開放場地，音響會向外擴散，演出期間場地外圍也有人免費旁聽，這些人未必包含在票務系統裡。所以「比預期多 1 萬多人」從何計起，本身就是不清楚的。但不管數字的口徑是什麼，工作人員在現場說出這句話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現場嘗試用人數超出預期來解釋失控——而不是去檢討自身的規劃問題。 萬人規模的全站席露天場，人群密度是可以預期的。在這個前提下，還是賣出了這張沒有任何物理保護的票——不是疏忽，是明知道現場會是那個狀態，還是讓人買單。
身障觀眾至少應該有最基本的安全保護：一個用圍欄隔開的區域，讓周圍的人潮不會直接壓過來。這不是奢求，是在一個你已經知道會擠滿萬人的場地裡，對一個無法用腳調整位置的人，應該做到的最低限度。
演出結束後，我在 Threads 上看到有人分享，現場有人拄著拐杖、一拐一拐地往身障區走過去。沒有人知道他後來有沒有找到位置，有沒有在那個人群裡站穩。旁邊沒有任何工作人員引導。希望他沒事。
票面上承諾的那個「工作人員引導」，在這個畫面裡是缺席的。它究竟存不存在、有沒有被執行，目前是一個問號。
一般的身障席，至少有個區域是你的
說到這裡有個對比值得講清楚。
一般演唱會的身障席，就算位置差、就算視角不好、就算「被塞進去」——那個區域至少是劃給你的。周圍不會有一般人群流過來，沒有人會往你身上擠、推你、肘擊你。你是在一個有邊界的空間裡，安靜地待著，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看演出。
這個連那個都沒有。
「工作人員引導至指定位置」，那個位置在哪裡？在人群裡面。在萬人站席的某個角落，沒有圍欄、沒有緩衝、沒有任何讓周圍的人意識到「這裡有人坐輪椅」的標示。一般身障席的最基本保護——你不會被人家擠——在這個設計裡根本不存在。
半票說明了什麼
身障席 1,440，是 Zone F（2,880）的一半。
這個定價的邏輯是「你的位置不確定、可能比較差，所以打折」。用折扣來補償不確定性，而不是用不同的方式提供等值的服務。
「補償不確定性」和「等值服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體驗可能更差，所以少收你一點錢。後者的意思是：我提供的服務讓你能跟其他人一樣好好看這場演出，只是方式不同。
這張票是前者。
「無法指定具體位置」在失控現場的意思
身障席的設計，預設了現場秩序正常。只要現場秩序不正常，這個設計就會比一般觀眾的體驗更快瓦解。不是因為主辦惡意——我不知道他們的意——而是因為這個設計的結構本身就是這樣：它依賴人力、依賴秩序、依賴一個能照著計畫走的現場。任何一個環節崩掉，身障觀眾的處境就比其他人更脆弱、更難自救。
我沒有去這場演唱會。4/11 當天，我是在 Threads 上看到有人在討論入場動線的問題——隊伍排到哪裡、哪個區還沒進、工作人員去哪了。因為那些討論，我才回頭仔細去看整個流程，結果就看到了那行身障席注意事項。
我知道那個不確定性具體會長什麼樣子。
「無法指定具體位置」，在一個失控的現場，意思是：你自己想辦法。
把「有提供身障席」當作終點而不是起點，這是台灣大型演唱會身障規劃的通病。但這次更嚴重——通病的前提，是現場至少還有個位置是你的；這次連那個前提都不存在。
日本怎麼做
對比可以很直接。
BanG Dream 的母公司 Bushiroad 在日本辦過大量野外演唱會，包括 2021 年在富士急科尼法露天場地（コニファーフォレスト）舉辦的 BanG Dream! 9th☆LIVE。日本野外演唱會的業界標準，是用臨時圍欄把輪椅區從一般站席物理隔離出來——那個區域有邊界，一般觀眾不會走進去，你在裡面不會被擠、不會被推、不會被肘擊。
場地位置可以事前不確定，這點日本也一樣。但「有沒有一個物理屏障把你跟人潮隔開」，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大佳河濱公園這次沒有這個屏障。「工作人員引導至指定位置」，引導到的是站席人群裡面的某個點，不是一個有邊界的空間。同一個品牌，在自己主場的標準，沒有帶來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