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人跟我表白,然後做什麼事情都很溫柔,也不會嫌棄我。醒來的那一刻,我愣了很久。不是因為夢的內容有多戲劇化,而是因為——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這些了。
我是天生的身障者,31 年來都坐在輪椅上。從來沒有「正常過」,沒有「以前」可以懷念,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久了以後,有些東西你會自動歸類為「跟我無關」——戀愛、親密關係、被人溫柔對待。不是不想,是想了也沒用,不如不想。
所以我告訴自己:我冷了。
這個說法很好用。它讓我不用面對「想要但得不到」的痛苦,讓我可以假裝自己是個旁觀者,看著別人的生活,不痛不癢。
最近臉書上有個朋友一直在 po 戀愛相關的動態。我當時的反應是:「她到底怎麼了?」彷彿那是別人的世界,跟我沒關係。
結果潛意識比我誠實。
它不管我醒著的時候怎麼騙自己,直接在夢裡把真話演給我看:你還想要。你想被接受,想被溫柔對待,想有一個人不會嫌棄你。
一個夢就把蓋子掀開了。
人挺有趣的。大腦很擅長騙自己,但身體跟潛意識不配合。我以為那些需求已經被我收好了,壓在很深的地方,結果它們只是在等一個裂縫。幾篇臉書貼文慢慢鬆動,一個夢最後一推,全部跑出來。
仔細想想,「沒機會」跟「不想要」根本是兩回事。我只是把前者包裝成後者,因為承認「我還想要,但大概得不到」實在太難受了。說自己冷了,比承認自己還在渴望,要輕鬆太多。
回想起來,這個蓋子不是一天蓋上的。
小時候其實沒什麼感覺。大家都是小孩,沒有人在意誰坐輪椅。但到了青春期,差距開始拉開——同學開始交男女朋友、傳紙條、放學一起走。我坐在旁邊看,一開始還會想「也許有一天輪到我」。
後來發現不會輪到我。
不是某一個決定性的瞬間,而是無數個小事累積起來的。別人牽手的時候,沒有人看向我。聚會裡大家聊感情的話題,我插不上嘴。不是被排斥,是被跳過——好像這個話題天生就跟我無關。
二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學會合理化了。「我有自己的興趣」「我有工作要忙」「感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這些話都對,但說到底是止痛藥,不是治療。每一句都在幫我把蓋子壓得更緊一點。
最有效的那句是:「我不需要。」
說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三十歲以後,我以為已經定型了。生活有自己的節奏——工作、跑演唱會、寫程式、飛模擬飛行。日子過得下去,甚至過得不錯。偶爾在深夜刷到什麼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空洞感,但很快就能壓下去。
我以為這就是我的最終形態:一個不需要那些東西的人。
結果一個夢就破功了。
所以我到底冷了沒有?
沒有。從來沒有。
我只是蓋起來了而已。
我不知道寫出來有什麼用。也許什麼都不會改變——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還是坐在輪椅上,用一根手指打字。但至少,我不再騙自己「我不需要了」。
承認自己還活著,還有渴望,可能是我今年做過最誠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