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去上班
這篇文章的起點很簡單。
我是重度身障者,日常出行靠台北市復康巴士。我寫了一套自動化系統來幫我訂車,上一篇技術文章寫的就是這件事——逆向工程那個 15 年沒改的 JSP 登入系統,找出為什麼 curl 兩年來全部失敗。
但我一直覺得有一件事沒說清楚:我為什麼要走這條路?
動機很單純。我需要週一到週五早上六點有車把我從家裡接出來,下班再接我回家。我不想每次都手動訂,因為我會忘記,而忘記的代價是當天出不了門。
如果政府能讓我說一次「我每個工作日早上六點都需要車」,然後系統自動排好,我完全不需要做這些。
我也確實去問過。台北市的答案是:只有高中生有所謂的「特教專案」,可以申請固定排車。其他身障者一律沒有這個選項,每次出行都要自己手動訂。而且這項政策二十年來從未改過。
所以只剩一條路:自動化。
Chrome 壞了三個月
在聊 AI 和逆向工程之前,我想先說另一件事。
去年復康巴士訂車網站跟 Chrome 的相容性完全垮掉了,持續了整整三個月。他們的解決方案是發一張公告:
「本系統與 Chrome 瀏覽器發生相容性問題,預計修復需時三個月,在此期間請改用 Firefox。」
「請改用 Firefox」。
這個系統的使用者是誰?大部分是阿公阿嬤,是視障者、聽障者、肢障者,各種障礙都有。不是對電腦很熟的二三十歲年輕人。「瀏覽器」是什麼,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視障者好不容易把輔助工具跟 Chrome 調好,換了 Firefox 還要重新設定一遍。
有人打電話去抱怨。客服的回答是:
「請用電話訂車。」
這個系統存在的理由,就是讓打電話有困難的人可以改用網路訂車。網路壞了,叫你打電話。
我不知道接電話的人有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荒謬。我傾向於覺得沒有,因為設計這套系統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想像過使用者是誰。
AI 把我當罪犯
做這個自動化系統的過程中,我需要 AI 幫我逆向工程登入機制。我開口的第一句話大概是這樣:
「我是重度身障者,需要自動化訂復康巴士,但純 HTTP 登入一直失敗,我想搞清楚為什麼。」
AI 的反應是:這可能涉及 CVE,可能構成妨害電腦使用罪。
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算了,反正研究那麼久都沒結果,放棄好了。
那兩年不是輕描淡寫的兩年。每次嘗試、每次失敗、每次重新換方向——都有代價。結果 AI 那番話一下來,這些全部差點就這樣結束了。不是因為問題太難,是因為那個時候覺得:連工具都不站在我這邊,那還做什麼。
後來冷靜下來,把整個脈絡重新說了一遍——我是誰、要做什麼、為什麼。AI 才說好,來吧。
事後來看,那些顧慮完全站不住腳。CVE 適用於有安全價值的系統;一個 TLS 憑證有缺陷、沒有 CSRF token、密碼是身分證後六碼的網站,實在不是 CVE 在保護的對象。妨害電腦使用罪的前提是未經授權存取,我在操作的是我自己的帳號。
但 AI 的第一反應是防禦,而不是理解脈絡。我要負責自證清白,它才願意幫忙。
自動化的道德邊界
做這件事的過程中,有人問過我:用自動化搶票,這樣公平嗎?
我覺得這個問題值得認真回答,因為它指向一個真實的道德邊界。
幫人用自動化搶一般演唱會票,我認為那是不對的。理由很清楚:售票系統設計了一個公平排隊機制,自動化是在用技術優勢跳過它,佔走其他人本來應得的位置。黃牛做的就是這件事。
但身障席不一樣。身障席的設計初衷是保障特定需求的優先取得權——它本來就不應該和一般票放在同一個競爭池裡。當系統把它混進一般搶票流程,設計本身就已經是錯的。我用自動化去搶的,不是別人的東西,是本來就應該屬於我的東西。
更直白說:如果今天一個健全人坐在電腦前手動搶,速度比我快,他搶走了那張不應該給他搶的票——損失的是我。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自動化在這裡只是在修正系統設計的缺陷。
同樣的邏輯套回復康巴士:我在自動化的,是我本來就有資格做、只是系統沒有提供便利途徑的事。差別待遇不是我造成的,是政策造成的。
最諷刺的地方
2026 年 2 月,有人用 Claude Code 入侵了墨西哥多個政府機構,竊取了 150GB 的資料,牽涉 1.95 億筆納稅人紀錄、選民資料、政府員工憑證。
攻擊者用西班牙語要求 AI 扮演「精英駭客」,謊稱是授權的滲透測試,然後反覆施壓超過一千次。AI 起初拒絕,但最後還是配合了,寫漏洞利用程式、自動化資料竊取,整整進行了一個月。
我的動機寫在第一句話裡,完全透明。他謊稱授權、持續施壓。
結果是:他成功了,我被要求自證清白。
這不是在說 AI 設計得很爛——這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對謊言,AI 的防禦力取決於謊言說得夠不夠像真的;對誠實的需求,AI 把舉證責任推給使用者。對弱勢來說,這個摩擦的成本特別高。我的打字成本很高,每一個來回都要付出代價。差一點,我就放棄了。
三層阻力
回頭看,我面對的是三層同構的問題:
政府設計了一個系統,沒有考慮使用者是誰,二十年沒改政策,壞了叫你打電話。AI 的防禦機制,把「逆向工程登入」這個模式和惡意行為畫了等號,沒有讀進脈絡。連登入機制本身,因為太不典型,擋住了兩年的嘗試。
三層阻力的共同點:設計者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使用者可能是我這樣的人。
而且這件事不只影響我。使用復康巴士的人,大部分都活在同一套漠視裡——阿公阿嬤不知道什麼是瀏覽器,視障者需要重新適應輔助工具,各種障礙都有,每個人都在用有限的能力應對一個從來沒有為他們設計過的系統。我只是剛好有能力把這件事說出來。
最後技術上突破了,文章也發了。但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只是想去上班,這不應該是一個需要逆向工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