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我寫過 B 幫我守最後一關。
那篇講的是工作:焊道追溯、物料追溯、NDT、WID、WPS、竣工文件。每一個欄位、每一個版本都可能藏錯。B 是我的最後一道防線。
但最近我才慢慢發現,這件事不只是在講工作。
B 調走讓我反應那麼大,不是因為少了一個會幫我看文件的人。是因為他是我在這個環境裡,唯一一個同時跨過「工作支援」和「日常人味」兩邊的人。
同事們對我還不錯。
這句話我講過很多次,不是假的。但現在我想把它修得更準確一點:工作上,他們對我還不錯。
這跟「社交上被自然納入」是兩件事。
工作上對我不錯,意思是有人願意提醒我、協助我、讓我繼續留在這個位置上。公司沒有因為我錯誤率高、動作慢、身體限制多,就很快把我處理掉。
B 當初面試的時候,組長就有跟他說過我的狀況,還半開玩笑講過:
上廁所不要叫 B 幫忙喔。
但 B 可以幫忙去叫我的照顧者。
這句玩笑其實很有意思。它說明大家知道 B 不是我的照顧者,但他又不是完全普通的同事。
他在這個場域裡是一個介面:不是負責照顧我身體的人,但可以在必要時幫我接上照顧者;不是我的主管,但會幫我看文件、抓錯、提醒;不是我私底下會約出去的朋友,但可以一起靠北、調侃、互嘴。
一個人可以在工作上被支援,卻仍然在社交上感覺有距離。一個環境可以有善意,卻不一定真的讓你進到那個「我們」裡面。
B 甚至不是離職。
他只是從 QC 調去 QA。同一棟大樓,一樓到二樓。照理說還在同一個大部門裡。可是我反而對這件事有很大的反應。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我不是對「有人離開」反應大,我是對「唯一一個跨界支點被移動」反應大。
他會幫我看文件、抓 NDT 時數、看 WID、提醒我竣工檔要同步更新。但他也會跟我靠北辦公室裡的人事物,丟貼圖,講一些只有在同一個現場待過才會懂的鳥事。
很多同事工作上對我不差,但大多停在工作協助那一層。B 特別的地方,是他不只在流程裡支援我,也讓我在工作日裡多了一個可以互嘴的人。
這種東西很難寫進職務說明,也很難在正式場合講出口。可是它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幫你守最後一關,已經很重要。但如果那個人同時也是你在辦公室裡唯一可以自然靠北的人,那他的移動就不只是工作分工改變。
那是一個很小、很日常,但很關鍵的出口被移動了。
我的照顧者曾經跟我說,部門聚餐乾脆不要去,還要花錢吃飯。偶爾的全部門全員召集會議,其實我也可以不用去。
「大家會理解。」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從照顧者的角度來看,這些場合確實麻煩。出門要安排,場地不一定方便,吃飯不一定好處理。全員會議的內容,可能事後問也知道。
可是我還是會想去。
不是因為那餐飯多好吃,也不是因為那個會議非去不可。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每一次都因為「大家會理解」就不去,我就會慢慢不在那個「我們」裡面。
「大家會理解」聽起來很溫柔。
第一次不去,大家會理解。第二次不去,大家也會理解。久了以後,大家不再期待你會出現。再久一點,你不在那裡也變成理所當然。
這不是誰的惡意。甚至剛開始是善意。
可是對一個本來就因為身體、移動、操作成本和社交距離,比一般人更容易被推到邊緣的人來說,這種善意有時候會讓我更快從共同場合裡消失。
對很多人來說,合群可能是自然的。一起吃飯、一起開會、下班順路聊兩句,這些事不需要特別想。
但我是 CP,身體能穩定操作的其實只有一隻手指頭。很多人覺得「只是電腦工作」的事情,對我來說都有額外成本。更不用說移動、聚餐、空間、廁所、照顧者、輪椅可不可以進去。
所以合群不是自然發生的事。
我只是合群的成本比較高。
這也讓我常常處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我不想要求大家特別對待我,但如果完全不提我的限制,我又會被一般人的標準吞掉。
在工作上也是這樣。如果我出錯,我不想說「都是因為我身障」。錯就是錯,該改就是該改。但如果完全不把我的身體條件放進來看,又很容易變成:「為什麼三年了還會這樣?」
問題是,這個環境本來就不是為我設計的。
所以我只能自己設計。
我做自動化,做 OCR,做本機模型二次複核,做 JSON hook,做 verify gate,做原生 PDF 輸出。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技術,其實也是我讓自己能繼續留在這個工作裡的方法。
我的工作流程需要 pipeline。
我的社交存在感,其實也需要 pipeline。
我不想把公司說成一個很糟的地方。事實上,我很珍惜這個機會。
當有人聽到我要去諮商,問我是不是工作環境很不舒服時,我第一個反應是:「不是,是我的能力問題,不要牽拖公司。」
這句話裡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後來我也發現,如果我只說「都是我的能力問題」,其實又把很多結構性的東西吞回自己身上了。
公司和同事在工作上對我不是不好。但這個環境也不是完全適配我。很多支援是靠人、靠默契、靠善意在撐,而不是靠清楚的制度在撐。
B 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他不是正式支援員,不是我的照顧者,也不是主管指派給我的專屬協助者。可是實際上,他長期承擔了很多支援功能。
這樣的支援很珍貴,但也很脆弱。
因為它長在一個人身上。
當這個人調動,整個支架就會晃。
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職場裡的善意很重要,但善意不能完全取代結構。
一個環境可以有很多善良的人,但如果所有支援都靠某一個人剛好願意、剛好懂、剛好在,那這個支援其實不是穩定的。
它像天氣很好時的目視進場。
可是一旦天氣變差,你才會發現:原來沒有 ILS。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在意這些是不是有點太微小。部門聚餐想去,全員會議想出現,少了一個可以靠北的同事心裡會空一下。
這些事情聽起來好像都不是什麼大事。
但對我來說,它們是在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我是不是還在這個「我們」裡?
這個需求很小,但我不覺得它卑微。
卑微是求別人施捨一點存在感。我不是在求施捨。我是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維持自己和這個團體之間的連結。
我爸曾經跟我說,要不要考慮去 EGAT 做文件或電腦工作。最近也提到 NVIDIA 未來的新總部,叫我要往上看。
航空是我的夢想,NVIDIA 也是很多人眼中的好公司。
可是我腦中第一個反應不是「好棒」,而是:
那裡有沒有一個 B?
那裡的流程會不會理解我的限制?如果我出錯,會不會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為什麼會出錯?
不是每個地方都有一個 B。
也不是每一個「電腦工作」都適合我。電腦工作不等於低操作成本。文件工作不等於簡單。大公司不等於環境一定適配。
如果前面有 CB,我不會一頭栽進去。我會 offset。
這不是我不想往上看。這是我知道自己開的是哪一架飛機。
我最近一直在想的,大概是這個。
我珍惜公司給我的機會,也還是想合群。B 調動只是讓我看見,自己原本靠著多少東西,才勉強把那個位置維持住。
我在這個工作環境裡,其實一直很努力地維持一個位置。工作上努力不要錯,流程上努力建立自己的系統,社交上努力在能出現的場合出現。
所以那些我堅持出現的小地方,聚餐、全員會議,也不是小事。
那是我在說:
我還在這裡。
只是我留在這裡的方式,比別人更需要設計,也更需要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