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到了搶票的季節。
這次不是為了我自己,是幫一個朋友。他跟我一樣是輪椅使用者,身體也在變差。他想看的是韓團,不是我的守備範圍,但這不重要。
我太清楚那種「不知道還有幾次機會」的感覺了。
如果我有能力幫他爭取到一張票,讓他不要留有遺憾,那這些研究系統、搞懂流程的時間就值得。
但每次看到「開賣倒數」四個字,我的心情就很複雜。不是興奮,是疲憊。
12 月 4 日,開賣當天,我提前一個小時就登入系統等著。
十秒。畫面顯示售罄。
明明開放的區域不少,明明這場還有實名制,結果還是一張都搶不到。
實名制不是為了防黃牛嗎?但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差別。黃牛搶得到,我們搶不到。
現在只能等後續清票,看有沒有機會。我會盡最大努力,嘗試各種方法,直到最後。

我是輪椅使用者,只能用一根手指打字。演唱會對我來說不只是娛樂,是難得能讓自己開心的事。但每一次,光是「買到票」這件事,就要耗掉大量的力氣。
2015 年,我第一次買 LiSA 的演唱會門票。那時候沒有什麼線上系統,我打了不知道幾通電話給主辦單位,來來回回溝通,三顧茅廬,等了三個月才終於拿到票。當時覺得辛苦,但至少有人可以講話、可以協調。
十年過去了,現在一切都「數位化」了。
聽起來應該更方便對吧?
並沒有。
現在的購票系統要你在開賣的那一秒跟所有人一起搶。倒數、點擊、選位、填資料、輸入驗證碼、送出。整個流程可能就幾十秒的事,對一般人來說手速快一點就過了。
但我用一根手指。
光是輸入驗證碼,別人可能三秒,我要十幾秒。這十幾秒的差距,票就沒了。
有人說,那你可以用傳真啊。
2025 年了,誰家有傳真機?就算我跑去便利商店傳真,填表格對我來說一樣吃力,而且傳過去也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只能等通知。這不是解決方案,只是把障礙從網路搬到紙本而已。
我也想過自己寫個瀏覽器擴充套件,幫我自動填一些欄位、加快操作速度。這不是要搶別人的票,只是想讓自己能跟一般人一樣快而已。但開賣前幾天,我看到有人只是多按了幾次重新整理,帳號就被系統鎖了。
我不敢冒這個險。
這就是現實:黃牛用各種技術手段繞過系統,照樣搶得到票;我只是想用輔助工具彌補自己的障礙,卻要擔心被當成黃牛封鎖。系統分不清「機器人搶一百張票」和「身心障礙者搶一張自己該有的票」。
最讓我覺得荒謬的是:現在的系統其實已經會驗證身心障礙手冊了。驗證通過後,才會出現身心障礙席位讓你選。
也就是說,系統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有資格。
然後呢?
然後它還是把我丟回去跟其他人搶。
這就像蓋好了無障礙坡道的入口,但坡道盡頭還是一道樓梯。
更何況,「身心障礙席」本身就是一個太粗糙的分類。視障者、聽障者、輪椅使用者、其他肢障者——需求完全不同,卻被丟進同一個池子搶同一批票。輪椅使用者只能坐特定位置,選擇最少、操作最慢,在這種混戰中最吃虧。
如果連「輪椅席」和「一般身心障礙席」都不願意分開處理,又怎麼期待他們認真思考我們的需求?
我不懂為什麼不能做預登記制。既然能驗證身分,就能讓我們提前登記;登記人數超過席位就抽籤;中籤的人給個兩天完成付款。不用搶、不用拚手速,技術上一點都不難。
日本很多演唱會早就用抽選制了。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但主辦單位不做。
大概是覺得「有提供身心障礙席」就夠了吧,至於買不買得到,是我們自己的事。反正我們人數少、聲量小,不會形成輿論壓力。
而且身障席多開,一般席就要少開。身障席通常是優惠票價,多開代表少賣全價票、收入減少。所以主辦單位只會開「剛好不會被罵」的最低數量,不是按需求開,是按法規最低要求開。
諷刺的是,我願意付一般票價、甚至最高票價,但主辦單位還是不願意「把一般席當身障席賣」。問題從來不是錢,是不想處理。
更諷刺的是,這次搶票時我仔細看了座位圖,發現一件事:
購票頁面標示的「視線不良區域」,和輪椅席的位置高度重合。
視線不良的區域有三十幾個,輪椅席大部分都落在裡面。真正不受視線遮擋的輪椅席?只有四個。
也就是說,就算你拚了命搶到票,坐的還是別人不想坐的位子。
這不只是流程的問題,是從規劃階段就把我們放在最差的位置。
我們難道是多餘的嗎?
輪椅使用者不能選位子,只能被塞進「剩下的空間」。視線被擋?沒關係,反正你們人少。位子不好?至少有位子坐吧。
這種態度,從場地規劃、到系統設計、到主辦單位的回應,一路貫穿。
我們不是不存在,只是被當作例外、當作麻煩、當作可以被忽略的少數。
有人可能會問:不就是一場演唱會嗎?
對我來說不是。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寫過:宗教承諾「彼岸的救贖」,LiSA 給我的是「此刻的活著」。演唱會有確切的日期、地點,我可以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這是可驗證的真實,不是死後才知道的承諾。
而且我的身體狀況一直在退化。從能敲鍵盤,到現在手部力氣也越來越退化。我不知道還能坐多久、還能出門幾次。每一場演唱會,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我不是在搶票,我是在搶時間。
2024 年,LiSA 隔了六年終於要回台灣。我一直期待著在身體完全不能動之前,能再見她一面。我請家人協調,也勞煩主辦單位的窗口看看是否有辦法入場。經過來來回回快兩個月的溝通,結果是:
「對不起,這次因為超賣人數眾多,場地空間不足,所以您的輪椅無法入場哦。」
後來朋友告訴我,那場其實空位不少。
兩個月的溝通,換來一個「場地空間不足」的理由。結果根本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他們隨便找個理由打發我,還是處理一個輪椅使用者的需求太麻煩,不如直接說不行。但不管是哪一種,那種被敷衍的感覺是一樣的。
去年場地擋了我,今年系統擋著我的朋友。障礙的形式不同,結果一樣。
也有人說:「那就不要在國內看啦,飛去國外啊。」
如果能飛,我們早就飛了。
出國對輪椅使用者來說從來不是「說走就走」。光是搭飛機就要提前確認無障礙座位、輪椅托運、機場接送;到了當地還要找無障礙住宿、交通、場地動線。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可能讓整趟行程泡湯。更不用說長途飛行對身體的負擔,以及需要有人全程陪同。
2017 年我飛去日本看 LiSA,不只要出自己的旅費,還要負擔另外兩個人的機票和住宿——因為我需要他們全程協助。一個人出國看演唱會,成本是別人的三倍。
這些成本和風險,不是「想看就飛」一句話能帶過的。
但說實話,即使付出三倍的成本,那趟日本之行讓我體會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對待方式。
在日本的演唱會場館,我發現輪椅席不只設在一個地方。有的在看台區,有的甚至在搖滾區。是的,搖滾區。
這讓我很震驚。
因為在台灣,很多人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身障者「不方便」,所以一定想待在離出口近、安靜的角落。但這是刻板印象。我們也是粉絲,也有熱血,也想感受低音震動心臟、也想離偶像近一點。日本的主辦方願意在搖滾區設置輪椅席,代表他們看到的是「粉絲的需求」,而不只是「身障者的不便」。
還有視線的問題。在日本,如果輪椅席位在平面區後方,他們會搭建架高平台,確保輪椅使用者不會被前方站起來的觀眾擋住。因為他們知道:你買了票,就有權利看到表演。
反觀台灣,很多輪椅席就是在地上劃一個框,前面的人一站起來,你看到的就是別人的背。
這不只是硬體設施的差距,是心態的鴻溝。
日本是把身障者當成「付費入場的觀眾」在服務;台灣很多時候是把身障者當成「必須安置的物件」在處理。
前者的邏輯是「既然你買了票,我就有責任讓你看到表演」;後者的邏輯是「我已經依法規給你留位子了,被擋到我也沒辦法」。
這就是「無障礙」和「包容性設計」的差別。前者只是消極地移除障礙——有坡道就好;後者是積極地讓所有人都能享受同等的體驗——讓你看得到、讓你也能嗨。
既然日本做得到,就代表這不是什麼物理上不可能的難題。純粹是主辦單位願不願意多花一點心思、多派幾個工作人員而已。
所以那三倍的成本,換來的不只是一場演唱會,是「生而為人」的尊嚴,是真正「參與其中」的感覺。
而在台灣,我在購票系統前被當成潛在的黃牛防範,進場後又被安置在視線不良區。
我不是要特權,只是不想在最後幾次珍貴的機會裡,看著別人的背影遺憾離場。
我們考試可以延長時間、成績可以加權,因為社會承認我們達到同樣成果需要付出更多,這不是優待,是把起跑線拉齊。
但購票系統的邏輯還停在「規則一樣就是公平」。
同一秒開賣、同樣要填驗證碼、同樣的倒數計時——表面上一視同仁,實際上是懲罰。
我平常生活就已經比別人花更多力氣了。好不容易想做一件單純讓自己開心的事,結果門檻還是比別人高。
這不是什麼勵志故事。
就是累。
我寫這篇文章,不只是講自己的困境。是希望有人看到:這個系統對身心障礙者有多不友善,而我們為了做一件「讓自己開心的事」,要付出多少額外的代價。
後記:後來收到消息,隔天要開加賣場次。但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沒辦法陪他一起搶了。方法都教他了,結果還是失敗。
今日もいい日だ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