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勞動部因為《職業安全衛生法》新增職場霸凌專章,預計七月上路,網路上開始流傳各種「踩紅線」的說法。其中最被廣泛討論的一個是:
同事一起訂雞排沒揪你,算不算職場霸凌?
勞動部職安署出來澄清:不算。要構成職場霸凌,必須同時符合五大要件——發生在勞動場所、同一事業單位內部、逾越業務合理範圍、具有反覆持續性、且造成身心健康危害。缺一不可。
單純訂雞排沒揪,一次,連第四個要件都過不了。
但「不算霸凌」不代表沒有影響
這則新聞讓我想到一件事:法律定義跟人的感受之間,從來就有落差。
頂多算「小圈圈」。這個詞很輕描淡寫,但小圈圈的實際感受並不輕。被排在外面是一個很具體的狀態——你知道他們揪了,你知道你不在裡面,你不確定原因是什麼。
然後你開始想。
腦補的功能
有趣的地方在這裡:大多數人知道自己在腦補,但還是繼續想。
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反覆去想一件事,通常對當事人來說是有功能的。可能是維持某種掌控感,可能是在心理上預演最壞情況以保護自己。
以雞排這個例子來說,常見的自我說服是:「反正我也不喜歡吃炸的。」
聽起來很理性,但仔細看,這句話在做幾件事:
搶先奪回主動權。 被排除是被動的處境,你沒有選擇。但「我不喜歡炸的」把詮釋權拿回來——不是他們沒揪你,是你本來就不想去。尊嚴保住了。
提前消化傷害。 腦補的過程,其實是在演練那個被排除的事實,讓它不會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打到你。想完、得出結論,殺傷力已經被部分吸收了。
給迴圈一個出口。 沒有這句話,思緒可能一直轉。「反正我不喜歡炸的」是一個讓迴圈停下來的落點。
這個機制有用,而且用得很熟練。但它有一個隱性代價:你知道自己不完全相信那句話。 重點從來不是炸的,是那個「被揪」的動作本身。
比較誠實的處理方式
心理治療的角度(尤其是接受與承諾療法,ACT)會這樣看這件事:
腦補本身不一定是問題。卡住的是那個「希望被包含進去」的感受一直沒有地方可以放。所以它才會一直繞回來——用酸葡萄壓下去,但沒有被真正處理。
比較誠實的做法分兩步:
**第一步:私下承認那個希望是真實的。**不是對別人說,就是對自己。「我希望被揪,這是真的。」不加任何解釋或合理化。就讓那個事實存在一秒鐘,不要馬上跳到「反正不喜歡炸的」。
很多人覺得承認這件事很危險,好像承認了就輸了。但實際上相反——壓著它才更消耗,因為你要一直維持一個你不完全相信的說法。
**第二步:把期待從那個群體轉移出去。**如果那個職場的小圈圈是結構性的存在,繼續把「被揪」這件事的重量放在那裡,每次都要消耗一次。
比較能走下去的做法,是讓「被包含」這個需求在別的地方有出口。
出口不一定是人
ACT裡有個概念叫認知解離(Cognitive Defusion):先不要急著說服自己「這是假的」,而是把那個念頭當成觀察對象。從「他們都不喜歡我」,變成「我注意到我又在想這件事了」。多了一點距離,不是壓制,是旁觀。
而出口,其實可以有很多種形式。
有時候是作品——做出來的東西不依賴別人的情緒或圈子,那個成就感是自己可以確認的。有時候是某種共同體的無聲參與,不需要說話,但你在裡面。有時候,就是找到一兩個可以真正對話的人。
不缺自我保護的能力,缺的是一個不需要保護自己的空間。
「薪水有給就好」這句話
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想到曾經在某個直播的留言裡看到一句話,留言者是個五十歲的 MIS:
只要自己的工作做完,薪水有給就好了。
當下的感覺很矛盾——有道理,又沒有道理。
後來想清楚了。那個留言的背景,是他把工作都交接給新人之後,自己沒事做了。那句話與其說是人生哲學,不如說是他在那個被架空的處境下,讓自己過得去的說法。
它有道理的部分是:你不欠那個職場更多。工作做完、薪水領到,那個交換已經完成了,不需要額外用情緒去補貼一個不把你放進來的小圈圈。
沒道理的部分是:人不是只靠薪水活著的。希望被揪、希望被包含,那些是真實的需求,不是奢求。一句「薪水有給就好」沒辦法把那個需求消掉,只是暫時蓋住它。
所以這句話可以用,但用的時機要對。
當你需要提醒自己「不要為那個地方付出超過它值得的代價」,它很有效。但如果拿來說服自己「我根本不在乎被排除」,它就又回到酸葡萄了。
同一句話,用對了是邊界,用錯了是迴避。
有時候只是沒被想到
不過這裡有個細節值得說清楚。
有些情況沒有主動排斥——如果你知道他們要吃什麼、主動說要加,他們不會拒絕你。問題只是:你要剛好聽到,才有這個機會。
這種模式其實更難處理。沒有一個明確的惡意可以對抗,沒有人做了什麼壞事,只是你不在那個資訊自然流通的範圍裡。沒人攔你,但也沒人想到你。
這樣一來,「希望被揪」這個說法其實不夠精確。更接近的是:希望被想到。它要的不是只被允許加入,而是有人在揪的當下,腦子裡有你這個人。
這兩件事的差距,比表面上看起來大很多。
回到最開始那則新聞。
訂雞排沒揪,法律上不算霸凌。這個澄清是對的,也是必要的,避免定義被無限延伸。
但它算什麼?我覺得它算一個值得被正視的訊號——關於一個群體的邊界是怎麼劃的,以及你在那條線的哪一側。
知道自己在哪一側,比告訴自己「反正不喜歡炸的」,要誠實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