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公司比 Slingbox 早一年多用 H.264，泰國卻一直是明年

我爸以前常講一句話：「明年 KCS 開始賺錢，Peter 要請大家去泰國玩。」他沒有說過是哪一年的明年。每一年問，泰國都是明年。

KCS Digital，中文叫合鼎科技，做的產品叫 DIGIZON。公司 2013 年 9 月 30 日結束營業，從頭到尾沒有賺過錢。看銷量就知道，那趟泰國不可能成行。

從聲學公司分出來的影像公司

KCS 是 2007 年從志豐電子分出來的。志豐做的是蜂鳴器、喇叭、麥克風這些聲學零件，總部在淡水；KCS 2007 年向美國 FCC 申請認證時登記的地址，也在淡水同一個園區。我爸當時是志豐的監察人，是他把創辦人 Peter 介紹給志豐的。KCS 分出來之後，我爸成了主要股東。

Peter 是技術出身，他最得意的是 H.264。公司簡介自己寫，2005 年開始做 H.264 影音壓縮，2006 年「已居全球領先地位」。官網的英文大事記寫得更滿：2005 年推出「全球第一個」H.264 監控系統，2006 年做了華盛頓杜勒斯、首爾仁川、杜拜三座機場的無線監控，2007 年替技嘉做的 Glee Cube 拿到 2008 年的臺灣精品金質獎，2008 年 DIGIZON 在臺灣 IPTV 產品的市占是五成。這些都是公司自己的說法，我沒辦法一一查證。不過 H.264 不只是簡介上的字，它是真的放進了產品。當時大家都相信，技術夠先進，產品就一定會大賣。泰國那句話，就是接在這個信念後面講的。

深圳寫程式，香港一起做協定

KCS 不只在臺北。官網的英文沿革寫，2007 年分出來的時候大約 20 個人，分在臺北市區和深圳南山科技園兩個地方。深圳那邊是 KCS 自己的子公司，叫泛宇視訊科技（深圳）有限公司，2007 年 11 月成立，2018 年才清算。查這家公司的時候，大陸的企業查詢網站企查查和天眼查都擋臺灣的 IP，最後是從百度查到的。

我很早就從電腦版 Player 的語系檔懷疑程式是大陸那邊寫的：簡體中文的檔案叫 chinese.ini，繁體中文的叫 taipei.ini，寫的人心裡的「中文」就是簡體。方向是對的，只是寫程式的是 KCS 自己在深圳的員工。程式是在簡體中文的 Windows 上寫的，資源都標成簡體，還留著開發工具自動產生的簡體字；繁體介面是後來才翻的，沒有翻乾淨，裡面還剩 19 個「視頻」。反過來，深圳公司取名「泛宇視訊」，用的是臺灣說的「視訊」，大陸會說「視頻」。名字是臺灣人取的，程式是大陸工程師寫的，一個詞就看得出來。

還有第三個地方是香港。第一代的通訊協定和用 ID 找盒子的做法，是 KCS 自己先做的：官網的大事記寫，2006 年就推出了 UUID 方案和手機串流技術。後來 KCS 成了香港應用科技研究院（ASTRI）一個家庭媒體中心專案的贊助廠商，專案從 2007 年 12 月做到 2008 年 12 月，目標就是用 H.264 和網路做 place-shift 的嵌入式平臺。Claude Code 對照 2010 年以後的 App 和 2011 年的電腦版，判斷後來版本的通訊協定、iDNS 和播放核心，是和 ASTRI 一起開發的。照這個判斷，後來的 DIGIZON 大概是這樣分的：協定和香港 ASTRI 一起開發，程式在深圳寫，產品、品牌和繁體中文在臺北。

比 Slingbox 早

DIGIZON 是一台放在臺灣家裡的盒子。接上電視訊號，它會把畫面即時壓成 H.264 傳到網路上，人在國外的留學生或移民打開電腦、手機，就能看臺灣的電視。盒子還會學家裡那支遙控器的紅外線訊號，人在國外按 Player 上的按鈕，臺灣家裡的機上盒就會換台。這一類產品叫 place-shift，美國最有名的是 Slingbox。

Slingbox 第一代 2005 年 7 月上市，用的是微軟的 VC-1，也就是一般說的 WMV。Slingbox 第一台出廠韌體就能編 H.264 的機種，是 2008 年 9 月開始出貨的 PRO-HD，而且還是跟 WMV 並存。DIGIZON 拿到 FCC 認證是 2007 年 7 月 5 日，出貨的韌體就是 H.264。算下來，KCS 在這類盒子上用 H.264，比 Slingbox 早了一年多。

這件事在當時是有差的。家用網路的上傳頻寬很小，同樣的頻寬，H.264 能塞進比較好的畫質。DIGIZON 的畫質上限是 D1，也就是 720×480 的標準畫質，我記得當時的說法是「720i」。最後一版中文官網的 DIGIZON 211B 規格寫輸出是 D1（NTSC 720×480），連線速率從 64K 到 2048K。不是高畫質，但在那個上傳只有幾百 kbps 的年代，夠用了。

一次賣斷的盒子

我記得 DIGIZON 前後大約賣了 11,000 台，這是我自己的估計。2013 年 Mobile01 上有一位老用戶算過，他第一次接觸 DIGIZON 已經是六年前，六年只賣了一萬台左右，跟我記得的數字差不多。攤下來，一年不到兩千台。2012 年前後的公司簡介寫員工 25 人，到最後只剩 3 個人，Peter 也是其中之一。

我現在回頭看，問題出在賣法上。盒子一次賣斷，沒有月費，可是伺服器要一直開著，Windows、Windows Mobile、iPhone、Android 的 Player 要跟著系統改版一直更新，盒子本身也從第一代改到第三代。外殼一樣，裡面不一樣，這是我當年問內部工程師 John「新產品為什麼長得跟舊的一樣」得到的答案。產品線還不只這些，有電視卡、監控用的系列，幫技嘉做過 Glee Cube，2012 年最後一個產品是會議用的 Speakerphone，以志豐現成方案為底，KCS 花了兩年反覆調整。後期還出過一台 ON-TV 301，用的是同一個外殼，放在國外那一頭接電視收看。DIGIZON 主打的是在電腦和手機上看臺灣的電視，ON-TV 等於又接回電視對電視，兩頭都要一台電視，我當年就跟 John 說過這樣不太合理。每一條線都要人顧，錢卻只在賣出盒子那一刻進來一次。

粗算一下，這只是量級，售價和實際薪資我都不知道：25 個人如果每人每月含勞健保算 6 萬，一年大約 1,800 萬，六年大約 1.1 億，跟公司登記的資本額一億兩千多萬是同一個量級（官網英文簡介寫資本額 370 萬美元，照當時大約 33 比 1 的匯率換算，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看起來，資本額大致就是這樣一年一年燒掉的。

人少到 3 個，外面看得到的就是服務斷掉。2013 年 8 月 22 日，負責讓 Player 用 ID 找到盒子的轉址伺服器掛了，從外面用 ID 連線的人全部看不到。Mobile01 上開了一串討論，有人說電話一直在通話中，有人說伺服器掛了好幾天才有公告。同一個月 iOS 7 推出，iPhone 上的 Player 升級後有聲音、沒有畫面，有用戶說之前 iOS 5 升 iOS 6，也等了半年才修好。我的理解是，不是沒人想管，是已經沒有人可以管了。

9 月底，公司發了結束營業公告。裡面有一句「公司產品及技術很好的成果但是公司資源有限無力持續經營」，還有一句「我們也會努力尋求其他廠商以收取少許年費之方式持續長久維護DIGIZON之後台運作」。一台一次賣斷的盒子，到了最後一份公告，才寫出「年費」兩個字。

Slingbox 撐得比較久。2007 年 9 月，衛星電視公司 EchoStar 宣布用大約 3.8 億美元買下 Sling Media。Slingbox 自己其實也是一次賣斷：盒子沒有月費，也沒有年費，另外收錢的是手機和平板上的 SlingPlayer App，一開始一個 29.99 美元，2012 年新機種推出時降到 14.99 美元。2015 年的 Slingbox M2 起，買新盒子的人可以免費用 App，介面裡改放廣告。Slingbox 一直賣到 2020 年 11 月才停產，伺服器在 2022 年 11 月 9 日關掉，盒子全部跟著不能用。我的判斷是，它撐得久，是因為後面有一家靠衛星電視月費過日子的母公司。那筆月費是衛星電視用戶付的，不是 Slingbox 收的錢，而 KCS 後面沒有這樣的公司。可是連 Slingbox 最後也停了。官方 App、OTT、各種串流服務出來之後，已經不太需要在家裡放一台盒子，place-shift 這整個市場本身就在變小。

搬回家的三樣東西

最後從公司拿回家的，是三樣東西：一顆裝著原始碼的外接硬碟、一台 Vizio 電視，還有一整箱 ICS 電視棒。

那箱電視棒是 KCS 正在規劃的下一個產品，用現在的說法就是 Android TV：插在電視上的 Android 棒子。ICS 是 Android 4.0 Ice Cream Sandwich，系統是 AOSP，kernel 版本字串裡寫著「@kcs」。我猜那表示 kernel 是在 KCS 自己的機器上編的，至於是他們自己 port，還是拿晶片廠的方案改的，要等我讀了原始碼才知道。AOSP 也代表沒有 Google Play，這在當時的小廠很常見。也就是說，公司收掉的時候，下一代產品的貨已經做出一整箱了。

差一組密碼

公司收掉之後，盒子還在很多人家裡。每台 DIGIZON 有一組類似 AnyDesk 的 ID，Player 靠這組 ID 去找盒子，而盒子裡寫死了要去問 udid1.kcsdigital.com 和 udid2.kcsdigital.com。伺服器不在，ID 就失效，只剩自己去設定 IP 連線這條路，對大部分用戶來說太難了。

那串討論裡也有我，帳號是 jason5545。公司收掉之後，有幾位串裡的網友私訊我，說他們去找 Peter 聊過，人不錯。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2015 年，Peter 把 UDID 伺服器的原始碼交給我。他的想法是，我如果能把伺服器架起來，就可以跟還在用盒子的人收一點年費，當成我的一份小收入。收年費這個做法，結束營業公告裡就寫過。2015 年 2 月 28 日，我在串裡說已經拿到 UUID 伺服器的完整資料，系統需求是 CentOS 5、BIND、MySQL 5.1、Tomcat，打算自己架。

我做到了自己那一段，伺服器在 DigitalOcean 上跑起來了，卡在最後一步。要讓 udid1、udid2 指到新的伺服器，得先登入網域註冊商改設定，可是硬碟裡記的那組註冊商密碼是錯的，這是 Peter 跟我說的。網域改不了，盒子就找不到新伺服器。同一年 8 月，我把資料交給串裡另一位網友繼續試；也有網友研究過，盒子裡的設定檔可以改，但 Player 那端找不到地方改，要連線，好像還是得用原本那個網域。

其實就算網域那關過了，我也救不完。DIGIZON 的外殼看起來都一樣，底下是兩代平臺：第一代用 Equator 的晶片加 PowerPC，2010 年起換成 211 系列的單晶片。兩代各有一套 UDID 伺服器，硬碟裡的原始碼也分成兩版，另外附了一份從第一代轉到第二代的遷移步驟。以當年的架構，我一個人大概只救得回其中一邊。

第一代會換掉，跟晶片原廠有關。Equator 在 2005 年被 Pixelworks 買下，收購隔年，Pixelworks 就宣布退出獨立串流裝置這塊市場；到 2009 年的年報，已經寫著這些舊晶片停止開發，原本的客戶都換到別家的新設計。KCS 2010 年的公告只客氣地寫「核心晶片原廠亦有異動」，所以「原有高階影像處理晶片＋PowerPC 晶片之雙核心架構必須變更」，新版改用單一封裝的 H.264 晶片。也就是說，第一代 DIGIZON 從上市到 2010 年，都架在一顆原廠已經不再往前走的晶片上。代價落在舊用戶身上：同一份公告說，舊平臺支援的協定不夠多，試了很多方法，還是做不出 iPhone 和 Android 的播放程式，公司向用戶道歉。2010 年 3 月 5 日 KCS 在 Mobile01 發出測試計畫之後，以為舊機能在 iPhone 上看而買的人，由「本公司總代理普濟資訊」協助換購新系列。

那時候要跟用戶收年費，在這個品類裡也找不到前例。規模最大的 Slingbox 都是買斷，從來沒收過年費；DIGIZON 的用戶從 2013 年公司收掉到那時，已經兩年沒有服務了。

差一組網域密碼。我後來想，那時候沒救回來的，不只是一台伺服器，還有 Peter 替我想好的一份收入。

kcsdigital.com 現在在網域商手上待售。它掛在 GoDaddy，被網域投資平臺停放，udid1 和 udid2 都還解析得到，只是指向停放頁。註冊日期還是 2006 年 7 月 20 日，看起來它從來沒有過期釋出，是一路被轉手到現在的。那些盒子還在問的兩個名字，答話的已經不是 KCS 了。

kcsdigital.net 是我 2024 年自己買的，盒子從來沒用過它。我就是為了這種時刻，才買了那個的。現在直接打開 kcsdigital.net，會進到我跟 Claude Code 用 Wayback Machine 的存檔重建的 KCS 中文官網，是 2011 到 2014 年最後一版的樣子。文字全部照 Wayback 存到的內容，一句沒改；但那一版的圖片和樣式檔一張都沒存到，畫面是用同版型的英文站、KCS 自己的手冊和 YouTube 影片補回來的，補不回來的就用 SVG 重畫，大部分的圖都是重畫的。每一頁的頁尾都有一行小字，標明這是 2026 年的重建版，連得到重建說明和原始回收的那一頁。英文站也用同樣的做法重建了。

原始回收的版本還留著，在回收版目錄：從 2007 年的初代官網到 2014 年最後一版，分成五個年代，一共 590 個網址，還有 31 個當年的下載檔，包括 Android 的 aDigizon 和電腦用的 PC Player。那邊的中文站是白底黑字、沒有圖，那是存檔本來的樣子。

十一年後

今年 10 月，我把舊 App 裡寫死的另一個網域 kcsdns.com 註冊了回來。Claude Code 照當年的架構，重建了讓 App 找盒子的 iDNS 伺服器，再模擬出一台 DIGIZON 盒子。2013 年的 Android 版 aDigizon，程式一行都沒改，裝在我現在這支 Android 16 的手機上，輸入盒子序號，透過 idns2.kcsdns.com 找到了盒子，畫面播了出來。2015 年卡在網域的那一步，十一年後補完了。

能一次就連上，是因為 2015 年那份系統需求，我是對照原始碼和 KCS 後期的交接文件寫的。公司到了末期，預期之後不會有人了，交接文件寫得很細，什麼要怎麼接、怎麼維護都寫了。

我當年只用電腦版，所以 Claude Code 也把 PC Player 做成了網頁版。按鈕用的是安裝包裡的原版圖片，位置照 2010 年使用手冊的截圖一張一張對，在瀏覽器裡輸入序號、換台、按遙控器都能用。素材是原版程式的圖，這一版只放在我自己的電腦上，不公開。

如果 2012 年就有現在的 AI

前陣子我問 Claude Code：如果 2012 年就有現在這種 AI，KCS 會不會不一樣？以下是它的回答，全部是推測。

iOS 7 那個有聲無影的問題應該修得掉，有原始碼的話是幾天的事，不用讓用戶等半年。差比較多的是人事。客戶端和伺服器的維護有 AI 幫忙，也許 5 個人就撐得住，一年人事大約 360 萬，攤到每台盒子上，就從很難打平變成有機會打平。但有兩件事救不了：place-shift 市場本身在消失，連背後有衛星電視公司的 Slingbox 都停產了；晶片、開模、認證、生產、庫存，還是要人和錢。它覺得比較可能的結局，是 KCS 變成一家 5 個人、小賺或打平的小公司，多撐幾年，那箱電視棒也許上得了市。

我和 Claude Code 還一起做了一支 42 秒的短片：假設 DIGIZON 211P 是今天才發表，照現在科技公司發表片的樣子來做。晚上十點你在國外，家裡球賽正要開打；接在電視旁邊，輸入一組 8 碼 ID，每個螢幕都能看。畫面和文案取自今年重新設計的官網，沒有旁白，配樂和音效是程式合成的。

那樣的話，泰國也許就不會一直是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