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很難只用「前公司」或「實習單位」來形容。

在現在這份工作以前,若水大概是我和職場、身障就業、遠距工作、AI 標註、BIM、工程資料之間最重要的連結。那段經驗讓我第一次比較具體看見,身障者怎麼透過數位工作參與產業。

關係從 2018 年開始。

那時候透過臺北榮總的職業重建,接觸到若水的實習。三個月後若水評估當時的工作複雜度跟我的操作條件不完全適配,我沒有繼續走原本那條職位路線,轉往後來的居家就業、AI 標註那條路。

白話說,就是我在原本實習的工作裡沒有被留下來。

這件事對我來說不是很輕鬆的記憶。它很早就讓我碰到一個現實:對身體條件不同的人來說,一份工作能不能做,不只取決於意願,也取決於工作複雜度、操作成本、流程設計,還有環境有沒有真的準備好承接你。

也因為這樣,我對若水的居家就業不是後來才聽說的。那個部門剛開始形成的時候,我其實就在附近。可以說,它就在我們隔壁門,中間只隔一堵牆。

若水對我來說,是一段從職業重建、實習、工作適配、轉銜,到居家數位工作的完整經驗。我不是很多年後才回頭評論一個社會企業,而是曾經站在那個系統裡,看著它怎麼嘗試把身障者和數位工作接起來。


居家就業在當時對很多身障者來說,是一條很重要的路。

它讓一些不容易進入傳統職場的人可以在家工作,可以透過電腦參與產業,可以有收入,也可以有一種「我被職場納入」的感覺。

不能只從「標註工作」四個字去理解這件事。

對一般人來說,標註可能就是把圖片框起來、把資料分類、照規則做重複性工作。但對很多身障者來說,背後真正重要的是:工作可以被拆解、流程可以被遠距化、任務可以被模組化,身體條件不再完全決定一個人能不能參與產業。

這件事在當時是有意義的。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我透過若水接觸到 AI 標註,也接觸到後來的 BIM、工程資料、數位流程。這些東西後來都沒有從我的生命裡消失,只是換了形式,成為我現在理解工作、錯誤、資料、流程和工具的底層語言。

只是,跑道不是只靠理想就能一直開放。

後來若水要把我們這批居家標註師退場。那時候的說明裡有一個數字讓我印象很深。

他們提到,當時案源裡很大一部分不是業主案,而是「若水案」。不是外部客戶真的下案子,是若水自己派案給標註師,讓大家還有工作可以做。如果我沒記錯,說明會提到的比例大概是七成若水案、三成業主案,而且業主案未來還可能繼續下降。

這個數字很關鍵。

它代表那套模式已經不是正常市場需求支撐的就業,而是若水用自己的資源在補洞。短期來看很有溫度,長期來看其實很危險。一個工作模式需要公司長期自掏腰包才能維持,那它就不是健康的商業模型,是一種社會使命支出。可以撐一段時間,但很難無限撐。

所以若水後來選擇結束這條線,從個人感受上很殘酷,但從商業角度看,我不能說它完全不合理。

甚至幾年後回頭看,當初他們對 AI 和 LLM 會壓縮傳統標註作業量的判斷,方向上確實沒錯。很多單純、重複、低門檻的標註工作,後來真的不再像以前那樣有想像空間。

這件事很冰冷,但也很真實。


社會企業難在它卡在中間。

純商業公司可以直接說:這條線不賺錢,砍掉。純公益組織可以說:只要有資源,我們就補助。但社會企業卡在中間。它既要承接人,也要面對市場。它既要有使命,也要活得下去。它不能把人只當成本,也不能假裝市場不存在。

若水的 AI 標註居家就業,曾經創造了一個很重要的可能性。可是當市場需求開始下降,當外部業主案越來越少,當七成工作量都需要若水自己補出來,就表示這條路已經不是一般營運狀態。

如果繼續硬撐,表面上有情有義,實際上可能會變成另一種傷害:大家以為還有工作,但案源不穩、收入不穩、未來不穩,最後組織和工作者一起被拖進一個沒有出口的狀態。

所以若水選擇退場,我不會簡單說它冷血。它做了一個很現實、也很痛苦的判斷:善意撐不起已經失去市場需求的工作模式。


退場前若水有先詢問我們各自的工作狀況。

我那時候其實已經在現在這間公司了,但一直沒辦法很有底氣地跟若水說「我有一份穩定工作了」。

我不是沒有工作。只是我自己很清楚,那時候狀態還不穩。我在公司遇到的問題是動作慢、錯誤率高、流程還不熟。公司也正在幫我處理支援、降低錯誤率、調整工作方式。但對我來說,那時候根本還不到「翅膀硬了可以飛」的狀態。

我有工作,但 performance 不穩。 我有職位,但流程不穩。 我已經離開若水那條跑道,但還沒建立自己的飛行保護系統。

所以一直不太敢說出來。

直到若水實在要把整批人退場了,我才說我其實已經有工作,但動作慢、錯誤率高的問題還在。

若水後來做了一件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事。

他們撥了一個人,幫我用 Google 試算表建立 pipeline。那個人甚至當時已經離職了,是若水特別請回來協助我的。

一般資遣流程大概就是通知、錢、文件,然後結束。若水多做了一步。他們看見我不是「已經有工作就沒事」,而是在新工作裡還需要轉銜支持。

這件事我到現在仍然感謝。


可是,這件事也讓我看見另一個問題。

那個 pipeline 一開始是有用的,讓我能比較有結構地處理工作。但它有一個很大的限制:它是一次性的客製化支援,不是一套可持續維護的系統。

幫我做 pipeline 的人已經離職。公式很複雜,跨好幾個工作表。後續需求改變、欄位改變、公式壞掉、流程需要新增功能,我不可能一直去麻煩那位已離職的員工。

於是那套 pipeline 很快就碰到一個問題:它生得出來,但沒有人長期養。

我不是在否定若水的幫忙。剛好相反,正因為那個支援對我真的有幫助,所以我後來更清楚看見它的限制。

工具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誰能維護它、誰能修改它、誰能把它變成長期可運作的制度。如果一套工具只能靠某個已經離開的人維修,那它仍然是一種脆弱的支援。可以救急,但不一定能長期陪你走。


現在回頭看,若水幫我搭的那個 Google 試算表 pipeline,很像我的第一代外部輔具。

它不完美,但它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流程可以被設計,錯誤可以被預防,人的限制可以透過系統被部分承接。

後來我在現在公司裡,開始自己做更完整的流程。OCR、資料結構化、JSON hook、verify gate、本機模型二次複核、原生 PDF 輸出,也開始思考 full pipeline。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技術工具,但對我來說不只是技術。

它們是我在身體限制、工作壓力和低容錯環境裡,替自己建立的一套保護系統。

差別在於:以前是若水幫我建立 pipeline,現在我自己開始建立。以前我依賴別人幫我搭一套能用的流程,現在我至少能自己判斷流程斷點、維護風險、輸出問題和後續可持續性。

這個變化對我來說很大。


所以若水那段經驗到底留下了什麼?

若水留下來的,不只是一段 AI 標註或居家工作的經驗。更像是一種看事情的方法:不要只看一個人做不到什麼,要看流程能不能重新設計。

這句話後來變成我工作裡很重要的底層邏輯。

我現在看自己的工作錯誤,也不再只用「我很爛」「我動作慢」「我不夠細心」這種方式理解。那些當然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我會開始問:錯誤是在哪個節點發生的?資料來源是不是混亂?公式是不是太脆弱?輸出工具是不是不穩?有沒有驗證 gate?有沒有二次複核?有沒有讓錯誤在輸出前被擋下來的機制?這個流程是不是太依賴某一個人?

這些問題,很大一部分是從若水那段經驗一路長出來的。

若水沒有給我一個永遠不會壞的工作系統。但它讓我知道,工作系統是可以被設計的。


回頭看若水停掉標註師制度,我不會把它寫成一個單純的失敗故事。

它比較像一個社會企業在 AI 技術變化前,面對市場退潮時做出的艱難決策。它曾經創造一條讓身障者參與 AI 產業的路,後來那條路的市場需求下降,若水沒有永遠硬撐,而是選擇退場。這對標註師來說是失去,但若水在退場時,至少對我做過轉銜支持。

我不能說這一切完美。如果那套支持更制度化,如果 pipeline 有長期維護,如果每個人都有更清楚的下一條路,也許會更好。但現實是,社會企業常常就是在不完美裡做選擇。

若水讓我看見一件事:善意撐不起已經失去市場需求的工作模式。支援不能只依賴某個人。如果市場真的不在了,硬撐不是永遠的善良。真正困難的是怎麼讓人不只是被安置,而是能轉銜、能學會、能逐漸掌握自己的工具。


如果是當年的我,可能只會覺得失落。

但幾年後,我比較能理解若水當時的選擇。也比較能理解自己當時為什麼不敢說「我已經穩了」。因為我真的還沒穩。那時候我還沒有自己的 pipeline,還沒有自己的錯誤阻擋機制,還沒有足夠的能力把工作流程拆解成系統。

現在至少開始有了。

這不代表我已經完全穩,也不代表我不會再錯。但我不再只是等別人替我搭一套流程。我開始知道怎麼自己設計流程,怎麼看見錯誤,怎麼建立 gate,怎麼讓工作不要完全靠人補救。

沒有若水,我很可能不會以現在這種方式走到今天。

若水不是我的終點,比較像第一段跑道。它讓我起飛,也讓我看見一件事:真正可持續的支持,不只是把人放進一個工作,而是讓人慢慢有能力理解、修改、維護自己的工作系統。

不是每個支援都能永遠存在。不是每條跑道都會一直開放。

但如果一段經驗能讓一個人從「被系統保護」走向「開始設計自己的保護系統」,那它留下的東西就不只是工作,也不只是回憶。

我現在回頭看若水,心情其實很複雜。感謝它,因為它曾經接住我。知道它有侷限,因為社會企業終究不能只靠善意對抗市場。理解它退場的現實,也記得那段退場對人的衝擊。

若水當年幫我建立的是第一代外部 pipeline。 現在我正在學著建立自己的 pipeline。